多年前,山里幽兰盛开的季节,在那栋简陋的土墙木屋的不远山坡上,有一块空旷的山地。一个头上裹着围巾,身上束着花围裙的年轻女子,正在挥砍茅草、挖地栽树,身边五个小男孩像小鸟儿围着她转,帮她一起干活提水、焚烧野草。女子很美,只有三十几岁,她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把生产队筛选后抛弃的柿子苗捡拾来精心栽种、施肥、培管。这些弱小却可怜兮兮被遗弃的苗子似乎懂得反哺之恩、舐犊之情。几年下来,根深枝茂,一到秋天,一树诱人的柿子如灯笼般喜庆,映红了山野,给寒冷的秋天增添了几分暖意。
感叹柿子,秋之色,色之美,色诱惑,惹人心。
对于柿子,我太熟悉了:春天吐芽、夏日葳蕤、秋之收获、冬之凄美。更知道具有润肺化痰、清火解毒、涩肠止痢、健脾益胃、控制血压等功效。故乡山区,田薄地瘦,宜种柿子,它要求不高,像庄稼人一样性情温和朴实。因此,家乡柿子很多,陪着我长大,是我同年的精神乐园,生命中几乎与它们有着切不断的关系。
是啊!回望故乡,仰望天空,宇宙无穷,蓝天下,柿子红了,黄叶纷飞,满地落叶融入到泥土是另一种生命的升华。时光像黄叶一样悄然滑过,流淌在一瞬间,该留下地留下了,不该留下的似风吹过,寂寥的乡村在陌阡的萧条中远去,只有红彤彤的柿子坚守底色,引人眼球,以其纯粹的守望和生命的礼赞,凄美在秋色中摇曳,弹奏出动人的音符,吟诵着有力的诗韵。
近些年,每当柿子成熟季,我便寻找空隙回到家乡小憩几日,算是一种自我的调整呢。在曾经熟悉的田野上去走一走,看一看母亲钟爱的柿子树,踏上家乡的热土,脚下是落叶的柔情,叶下是故土的坚实。这是一种乡愁的心结,也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心灵的回归,远离城里一份熙攘的喧嚣,向往能触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尽情享受家乡日月的妩媚,月是家乡明。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如此吧。
因此,常回家看看,成了我的一种不以言表的情怀。
深秋的家乡,霜晨雁叫,东篱菊黄,草木渐老,无边落木萧萧下,一树绿叶成昔日,卸下一身绿装,光秃秃树枝直指天空。红、黄、白的桂花却悄然收复清香,花落一地,无怨愧,潇洒归去。这一切好像都是在给柿子树当陪衬。你瞧,溪边的坡上,一层薄雾若隐中,沉甸甸的柿子压弯了枝头,一缕芬芳;自由的飞鸟停歇枝上追逐欢歌、寻食,似乎在说这食物好吃极了呀;袅袅炊烟在白墙青瓦的家乡更是美丽动人。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此刻,站在老树下,仰望母亲栽的一树丰满而圆润的红柿子,内心感到无比的甘甜并由衷的欣慰。
时光不老,岁月留痕。山际飘过风烟,数年前,那是一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年代,加上教书匠的父亲被打成“反革命的臭老九”受折磨挨批斗,一生要强的他受不了精神上的打击,过早地撒手而去,丢下了一家7口老弱妇孺。那时母亲不到36岁,上有70多岁的婆婆要养老送终,下有5个嗷嗷待哺不懂事的儿子,大哥13岁多点,最小弟弟半岁多,我排列第4,只有3岁半。这无疑是霜上加雪,苦难深重,但母亲不等、不靠、不另谋生路,而是全身心拖着一家老小,走出那段最为寒冷的日子,迎着春天……
时间虽然过去了多年,至今我还清晰记得母亲的样子:每当夜晚,母亲借着柴油灯微弱的灯光,坐在堂屋里纺线、织布,嗡嗡、唧唧的声音一直到半夜,像是哼唱的摇篮曲,枕着我们酣然入眠。次日刚一亮,母亲又在山坡上劳作,硬是从一片乱石荒山一铲一锄垦荒一亩多自留地,种上棉花、红薯、辣椒,配套栽上柿子树。在那个饥饿伴随的岁月里,柿子带给我寒冬最甘甜的享受和温暖。那个时候,我经常躲在柿子树下乘凉,不知不觉睡着了,甚而做起了美梦,直到山风把我吹醒。我还听见柿子开花的声音,看到花已变成了幼果,由青泛红,慢慢长大,到了深秋时柿子熟了,才能见出母亲情操和宁静的心性。
徜徉在家乡,年近半百,胡须发白,老气横生,仰望一树没有叶子的柿子,在阳光之下更加绚丽,在风雨涅槃中,缠绵成一个明净的标号。感慨万千,这不是秋风无情,而是柿子树自我遵循的生命法则,正因为叶子无私的离去,才成全了满树红红的柿子,将树上有限的营养让给儿女们,这种无私的承让和牺牲,是一种怎样崇高的精神与品质?
愿山河静美,盛世长安。绿萝拂过衣襟,青云打湿往事。岁月里,对柿子是刻骨铭心。只是母亲历经七十二个年头风雨的欢歌悲吟,早已化为风烟中枯寂的尘土,尘埃落地。不过,只要我一想起母亲就会生出疼痛,一个苦命的女人,一个抚摸庄稼不惜生命的女人,使万物复苏、春暖花开,赐予我们生机与活力,在我怀里安然而逝的情景。她没有留下什么遗言,只是叫儿女们放心,睡一下就好了。
母亲,如柿子一般,谢幕完成了生命的修行。可她栽下的柿子树,每年都是一树丰收。
如今,柿子又红了,红得比往年更加鲜艳,染红了故园,映红了我们的脸颊。我站在万物凋零,秋天收获的季节里等待!那一树火红的柿子,就在你走过的时候,它静悄悄地红了,犹如大山里幽兰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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