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樽醇酒,一樽洒向天际,祭奠那凄苦而遥远的岁月!而后你我各执一樽,且饮且说,为往事干杯,为今天的幸福生活祈祷。
——题记
上世纪六十年代,自然灾害频发,物质匮乏,经济萧条。处于西南边的陲湘西龙山,受自然、交通等因素的制约,父老乡亲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通常是红薯、土豆当主粮,野菜、树皮当辅粮,吃了上顿无下顿。那年头,我二十来岁,家中兄弟六人,我最大,老少爷们都叫我“彭老大”。父亲五十来岁,腰已弯成一张弓。母亲四十多岁,一双巧手常常能把包谷粉子和红苕颗粒做成香喷喷的杂粮饭,加上野胡葱、山胡椒、鸭脚板等野菜,一家十多口常常吃得津津有味。
生活艰难前行,转眼已是阳春四月,山坡上稀稀落落地开出了一些桃花。可一大家子的口粮只剩下苕洞里那半窑红苕了。父亲满脸愁容,一筹莫展。母亲内心焦急,脸上装着若无其事,每天上山摘野果、采野菜,偶尔还挖回一些蕨根,做成蕨粑粑,变着法子把每一顿饭菜都弄得可口一些。米缸里的粉子快要见底的时候,队长二叔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去挑死角粮。
何为挑死角粮?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很多地方不通公路,上交国家公粮,完全靠人肩挑背托到有公路的地方,交给粮店,再由国家统一调配。挑死角粮就是那段岁月的难忘经历。
二叔说,从乌鸦河把包谷挑到茨岩塘,报酬是每挑一百斤可抽得三十斤。我们住在白羊的大山深处,不晓得茨岩塘在哪,乌鸦河更是没听说过。父亲答应二叔要去,我看着父亲那佝偻的身躯和斑白的头发,怎么也不忍心让他去,于是我决定第一次出远门了!
第二天,天刚亮明,我便背着母亲给我准备的食物——半口袋蒸熟的红苕,扛着扁担与队长二叔、四个本家兄弟出发了。一路上,我们有说有笑,翻山越岭,啃野果,吃红苕,喝山溪清泉……四个多小时后也就是中午十二点多钟,我们到达了目的地—-青坪。
这是一个三面环山的秀美山村,居住着二三十户人家。接待我们的是青坪的生产队长,四十多岁,一个敦厚朴实的土家汉子。他把我们带到他家,一栋堂堂正正的吊脚木楼,屋门前坪坝宽敞,雕花窗棂,飞檐翘角,一幅殷实人家的派头!
落座,他给我们每人奉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这茶用一种树叶熬成,有防热、袪寒、解乏之功效。我们长途奔波,身体疲乏,喝下半杯茶,顿觉精力恢复许多。队长陪我们边喝边聊,也就一盏茶的工夫,饭菜已摆上桌——黄澄澄的包谷饭看起来很诱人,菜是一大锅子合渣。我饥不择食,也就不晓得斯文了,用大土钵盛了满满的一钵饭再铲几铲合渣,搅拌,顿觉是人间美味!囫囵吞下,似饱非饱,我琢磨着是不是再添一钵,可又觉得不好意思。队长大嫂看出我的窘态,主动帮我添了半钵,再加几铲合渣,帮我解了大围。
吃饱饭,队长把我们带到他们的仓库(队部),很快办好了交接手续。我用麻袋装了一百二十斤包谷,担在肩上试试,感觉有些沉,可想到能挣到36斤的工钱,再想到父亲那满脸的无奈,便咬咬牙说:轻巧得很呢!
经过调整休息,我们又恢复了体力,与队长深情道别后,便踏上了归途。时值春暖花开的季节,万木催生,阳光灿烂,小路两旁的浪漫山花随风摇曳,为那个清苦的世界平添了几分色彩。或许是因为身处异乡,感受美景,二叔心血来潮,不由自主地唱起了土家煽情山歌:太阳出来照白岩,金花银花落下来,金花银花我不爱,只爱小妹好人才!天啦,青春的我,被二叔那歌喉一撩拨,竟然面红耳赤,劲鼓鼓地一路狂奔!
行到乌鸦大河畔,我们都傻眼了,过来时还是一溪清流,就隔一两个多小时,天上依然是火辣辣的太阳,怎么这里就变成了半河浑水呢?眼瞧着河床的波浪一浪接着一浪,浪花飞溅,水流湍急,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可河还是要过的。前路遥遥,无畏则达。二叔说,你们稍等,让他先试下河水深浅。我们站在岸上,看着水中的二叔颤巍巍地探路,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前进,终于到达对岸,我们那颗悬得老高的心方才落下。稍歇,二叔返回,要我们把担子挽高一些,一起搀扶着渡河。在二叔的指挥下,我们慢慢地走到河中间。突然,我的一个小兄弟手里拿着的解放鞋弄丢了一只,他作势要抢,被我一把拽住胳膊,他回过神来,心痛地凝望着那只丢失的鞋子在河水中渐行渐远。在激流中我们相互搀扶,彼此照应,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十六七米宽的河滩,我们竟走了十多分钟。上到河岸,二叔告诉我们说,河下游一千米左右便是消水天坑。回望湍急的河水,想想兄弟丢失的鞋子,我们竟多了几分后怕。
稍稍休息,顾不上湿漉漉的衣裤,大家又一同赶路了。此时,二叔也没有唱歌的心情,一路上默默无语。半个多小时后,我们来到了五里坡下。据老辈人说,五里坡素以陡、险而闻名,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常有五步蛇出没,人若被咬,五步毙命!听了这些,我们心里都麻麻的。二叔提醒我们,一定要前后左右看着,互相照应,千万不能走单。二叔走前,光脚兄弟随后,我杀尾,山路崎岖陡峭,我们蹒跚前行。爬到半坡,只见路两边的辽竹叶渐渐茂盛起来,偶尔伸出三两片叶子划过着我们的手臂和脸部,如同刀片切割一般,伤口经汗水一浸泡,且痛且痒!越往上爬,两边的辽竹叶越来越茂密,左右交织,把中间的路织成了一道道一米多高的天然屏障。二叔大声喊着,都把眼睛睁大一点,耳朵放精灵一些,认真看路听风,不要说话。大家紧跟二叔钻进辽竹叶织成的屏障,刚爬了一段,突然听见辽竹叶沙沙作响,并陪有一种窸窸窣窣的轻微声音。二叔说,那是五步蛇在林中爬行,听声音是一公一母两条。二叔的话让我们毛骨悚然,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五里坡,一条五华里的羊肠小道神秘恐怖,我们历时半个多小时成功穿越!
到达山顶,我们放下重担,找了一块草坪躺下来休息。一路走来,大家胳膊上留下了横七竖八的印记,身上被河水溅湿的衣裤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褂子上浸出了一层白白的盐渍,咸咸的。大约歇息了一袋烟的功夫,二叔又催我们站起来,随他继续赶路。
一路默默前行,只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肩上的担子晃晃悠悠,如同一幅沉重的枷锁,我在心里盘算着36斤包谷的工钱是否得了一半。不知不觉太阳早已落山,天边挂起了一弯弦月,路也慢慢变得有些模糊了,肚子也咕咕地叫了起来。布袋里还有几个红苕,我要二叔歇下来吃了再走。二叔说边吃边走吧,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今晚必须找到一个能避风躲雨和抵御野兽侵袭的地方。
每人半个红苕下肚,仿佛又多了几分气力,又摸黑走了一个多小时,至天已黑尽,望见前方一星灯火如豆,我们拼命冲向目标。待进屋打听,才晓得这地方叫龙口,属大安地界。二叔说想借宿一晚,二老面露难色,老妈妈说,寒室简朴,实在是对不住各位了。我暗自观察,这真的是无立足之地。这时老爷子说:各位若不介意,倒也有歇足之处,只是……老人欲言又止。二叔说:我们困不择床,只要能躺下,哪管委屈不委屈哦。于是我们随老爷子来到屋后,月光下,只见两间小屋,上面盖着厚厚的茅草,走近一看原来是牛栏,一间关着牛,空着的那间倒也拾掇得干干净净。二叔说:“行,这里就很好了!”这时老妈妈又弄来一捆包谷壳叶子,撒落在里面。我那赤脚兄弟见有了躺的地方,便倒头就睡。他太累了,我们都太累了!很快大家都进入梦乡。梦中,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背着36斤包谷,飞回了白羊,回到了我的玉竹老家……
次日天刚麻麻亮,二叔就叫起了我们。那位慈祥的老爷子给我的赤脚兄弟送了一双草鞋,兄弟千恩万谢,我们也都对老人充满深深的感激,感谢他给我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场所!告别老汉一家,二叔带着我们又挑起重担,踏着晨曦,迎着朝阳,开始了新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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