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

在这世上，每一个人的离去，都是自己内心世界的缩小。我对这句话一度感到不太明白，因为在时间的滴答声里，每分每秒都有人辞别人世，对于那些在生命中从未有过什么交集的人来说，他们生命的陨落，到底与我有何关呢。

而赵忠祥先生的离世，让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这个“国嘴”陪伴过我的声音，我那些悄然度过的年华，让我感到，一段岁月的天幕，为此缓缓降落了。赵忠祥，那个穿越风雨沧桑的慈祥磁性声音，在我生命之河奔流的上空，依然长久地回荡，并将凝聚沉淀在我生命的河床之上，融入个人时间史的一部分。

1984年，那年我们生产队里就一台黑白电视机，是大队宋会计家的。那年中央电视台举办的春节联欢晚会，是我在宋会计家看的第一次央视春晚。出场的主持人有6位：赵忠祥、卢静

、黄阿原、姜昆、姜黎黎、陈思思。“亲爱的观众们、朋友们、同胞们：明天就是中华民族一年一度的传统春节了，我们代表中央电视台全体工作人员向你致以热烈的节日问候！”身着米色西装系红领带的端庄男主持人就是赵忠祥，他笑意盈盈的开场白，让小山村的除夕在寒气中有了暖意，他方正饱满的面庞、醇厚的声音让我感到特亲切。这台直播的晚会也让我居住的这个小山村，与北京的遥遥距离在时空中交错了。对于一个15岁的乡村少年来说，我最向往的远方就是北京。

1984年的春晚，白色衣装的李谷一刚40岁，她那一曲春晚结束时经典的《难忘今宵》，也从此陪伴了我20多年的除夕夜，也浸透了中国人对春晚的情感记忆。1984年春晚里，马季的相声《宇宙牌》香烟，让宋会计笑得前仰后合，节目完后，我看见宋会计擦亮火柴点燃铜烟杆里的旱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他露出满口黄牙对我说：“我这个级别的人抽不起宇宙牌香烟，你爸抽得起。”春晚结束后，宋会计打着火把把我和我妈送回了家，在我家门前他说：“明年电视里的春节晚会，还是来我家看嘛。”

此后经年，我从小山村去小镇，到城市，在《新闻联播》《正大综艺》《春节联欢晚会》《动物世界》《人与自然》里，赵忠祥的声音一直陪伴着我看电视的岁月。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一台电视机成为像我这样的国人精神驻守的一方领地。赵忠祥那独特的个性主持风格与字正腔圆、饱满深情的声音，特别是对于一个文艺青年来说，几乎是带着一种魔力在把我沉沉地吸引，尤其是他那字字句句铿锵又柔情的朗诵，文字一旦经过这样的发声，算是对我灵魂的一种抚慰与浇灌。在电视里，他似乎永远是那么正襟危坐气宇轩昂“镇”得住台，却又始终和蔼微笑。宋丹丹的小品里说“十分想见赵忠祥”，也道出了我对这个“男神”曾经想见一见的冲动，我不能深入到他真实的生活里去，去与他全部的生活水乳交融，但他在电视里，在55年主持生涯中呈现与绽放出的一部分，他那慷慨陈词、时代感强烈的满满正能量形象已经根植到了中国人的集体记忆里。

作为一个曾经的文艺青年，到而今油腻重重的中年男人，我对赵忠祥的怀念与追思，或许是在心里追念那一段对梦想眺望、对未来憧憬、对心里热爱事物执著咬定的朴素单纯情感情怀。是的，我打量自己，当下已经活得越来越世故世俗了，看万事万物的心容易蒙尘起茧，总是在怀疑与挑剔的目光还自以为是看穿了万物本质，这其实也是衰老与衰退的某种迹象。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山林的空气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动物世界》里，赵忠祥的声音穿透心灵，陪伴了我娱乐贫瘠的年代，当然也是一个精神丰饶的年代。但那精神“荷尔蒙”窜动的亢奋气息，似乎在我的这个年月里，已经消失了好久。赵忠祥先生的离世，突然让我深深怀念这种久远飘荡的气息，也怀念他在《动物世界》里描述的那个人与动物和睦相处、丛林世界里野蛮生趣的梦幻般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