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梓梅
数十年前,尚居乡下,我初次寻访柳子庙,正是小雨淅沥的四月。一路走来,鞋沾满泥巴,衣服潮湿,前襟在风中啪嗒啪嗒飘着,如此我走在柳子街上的脚步声,才不至于那么单调。偶尔,临街的百年老屋,会吱呀地推开一扇门抑或窗。那节奏听起来,本是平平仄仄,悠长又韵味的,只因带些潮气,就略微显得沉闷了。
到得一座砖木结构的大宅前,抬头看见"柳子庙"三个字,我感不到相见欢,反而觉出寂寥的味。进大门,眼见得一女子坐在柜台后,我从她手中购得票,径直向里面的坪地步去。茫然四顾,没有一个游人,唯有柜台后的那女子盯着我,不由心生懊恼。恼自己既非专家也非学者,只是依赖土地生存的一草芥,忙里偷闲进城来,本该在菜市场论斤两在地摊上淘衣服,何必跑此地受凄惶。踟蹰不前时,女子趋近,向我介绍起前栋戏台,然后引我迈台阶入中殿。
我目光落在“都是文章"横匾上,渐悟出造访柳子庙的缘由,都是文章啊,比如《捕蛇者说》《始得西山宴游记》《小石潭记》。
因受宠若惊,不敢久留。从正殿出来,看到墙脚的绿苔瓦楞上的青草,我一下阅尽柳子的千万孤独。此况味,夜阑时,读千百遍《江雪》也未曾一遇的啊。
彼时,彼地,我遇到的,不只有柳子的千万孤独。还有那女子的目送,熠熠地生辉,仿佛是柳子精神的一缕光芒。在那个微雨天,恰好能,也足够伴我踏上小石潭的荒径野踪。
果不其然,来往不逢人。
匆匆一别,再无涉足。
话说这日午后,暖日秋色,我再谒柳子庙。因了零陵古城的开发和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崛起,更兼逢着国庆长假,柳子街游人如织,且一多半穿着古装。我一时有些恍惚,恍惚置身千年前的唐街,将与柳子不期而遇。然而,也仅仅是在一瞬间,我将恍惚收尽,眼前分明是三三两两的单反客啊。我对单反相机不感兴趣,遂注意上迎面走来梳两丫髻古代书童打扮的小女孩。她低头左看右看一会儿,仰脸问牵她手的霓裳羽衣女子:妈妈,柳子街为什么不用清一色的青石板铺路,两侧却用金色鹅卵石镶边?
妈妈笑靥如花:好看呗。你仔细看,鹅卵石上有图案,属于工艺制作,衬着千年的青石板,所以柳子街成了全国历史文化名街。
女孩端详脚边许久,扑闪着大眼睛说:不是为了好看,是用来防滑的,青石板好光滑呀,下雨天就更滑了。这是好事呀,我敢肯定,人们这样做,是因为受到了柳子先生的"利民"和"福我寿民"思想的影响。
街旁店铺林立,以出售古装、字画、奇石、乐器居多,市声嘈嘈。小女孩的声音,却如蔚蓝天空底下响起的风铃,清脆响亮,萦绕在耳,久久不散,直至我登阶进殿好生地看了又看"利民"以及"福我寿民"几个字。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持门票的外乡客,有拿身份证的本地人。我摩挲着身份证,自豪感油然而生,随之一股暖流流遍全身,恍若再次体会到柳子的人文精神释放出来的温情。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诗圣杜甫做不到这个,无职无权的永州司马柳子也做不到,今人只有把他的"利民"与"福我寿民"的精神内核,蕴藉在小小的身份证里,惠及生活在这片柳风和畅的土地上的人们。
作别柳子庙,与三五成群的人,在柳浪竹波中沿溪而行。经钴鉧潭、西小丘至小石潭,不禁慨然而叹:这才是柳子笔下的愚溪啊,清莹、秀澈、山水绿。清淤疏浚,整治两岸道路,设计特色柳文化风光带,尽管隔了这么多年才做这些,还是不觉得为时已晚。
旁边有消息灵通人士透露,愚溪将要打造成零陵古城C区水街,与柳子街、柳子庙形成“一街一水一庙"核心景区。
柳子,你听到了吗?
而且,我还想说,从此以后,请你千万不要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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