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生

穿衣盖被，最主要的目的是御寒，其次才是显美。

新中国成立前，我们湘南一带流传着一句俗活：“桐籽开花，叫花子笑哈哈；桐籽落叶，叫花子喊娘叫爷。”这话的意思是，桐籽树开花时，已是春末四五月，天气转暖，缺衣少被的叫花子最难熬、最痛苦的季节已经过去，他们会高兴得哈哈大笑；而到了秋末初冬，桐籽树落叶时，冰雪天气来临，他们没有御寒的衣被，被冻得浑身哆嗦僵硬，痛苦得喊娘叫爷。这句俗话，写出了御寒的衣被关乎人们生死的重要性。

我在总市中学教书时，有几个小源的瑶族学生。他们告诉我，在寒冷的雨雪天，他们村里的人，是从不上床睡觉的。因为床上垫的只有草席或竹席，盖被薄薄的，像层纸一样，根本难以抵御寒冷的袭击。好在深山老林里有烧不完的柴火，夜里，全家人就围着火塘打盹过夜。他们没有鞋袜穿，便将脚埋在火边的灰堆里保暖。瑶家世世代代都这样度过冬夜，直到改革开放后，瑶民富裕了，家家置办了厚厚的衣被，才开始上床睡觉。

瑶民如此，汉民中的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记得唐朝的杜甫诗中写道：“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他晚上冻得睡不着觉，总是睁着双眼盼天明。做过官的杜甫尚且如此，更何况衣不蔽体的小民呢？在寒冷的冬夜，穷人为了御寒，只能多垫一些稻草，然后一家人抱团取暖相拥而眠。

我的老领导李先生，今年八十岁了。小时候家里穷，六兄妹没有穿过几件新衣服。他的三个姐姐出嫁，都没有条件穿上新衣服。冬天来了，三姐的棉衣留给他穿，衣服又宽又长，像穿裙子一样四面来风，母亲叫他腰间扎根绳子，才感觉到一丝暖气。他没有鞋袜穿，热天总是打着赤脚。只有在寒冷的冬天，才穿上自己编织的草鞋。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文。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小女孩一根火柴都没有卖出去，她打着赤脚，脚上冻得红一块青一块的。她背靠冰冷的墙壁，用一根根火柴取暖，火柴完了，她也被活活地冻死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因为物资匮乏，许多商品供不应求，只能发票定量供应。你想做件衣服，得凭布票购买。那时每人每年发几尺布票。就是这几尺布票，好多农民也无钱买布。为了应急，他们把布票用一角钱一尺的价格卖掉，来换点油盐钱。他们穿什么呢？只能买别人的旧衣服御寒。蓝山宁远两县交界处，有一个名叫凤家圩的市场，有一个角落就是专门买卖旧衣服的。当地人穷，花一两块钱，挑件旧衣服给自己或孩子穿。

1970年，我结婚了。老婆没有工作，便在我教书的附近村庄找一间房子住下，然后买了一部缝纫机，想靠缝纫为生。可是，一年到头也没见哪个村民来做件新衣，倒是来打补丁的人络绎不绝。俗话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打几个补丁，也没有钱给，只是拿几个红薯，几把蔬菜作为酬劳。

改革开放后，不知不觉中，市面上的布匹多起来了，衣店里的服装也琳琅满目起来，人们身上的服装也逐渐光鲜起来。孟子“五十者可以衣帛”的理想不仅实现了，而且连小孩都穿上了高档服装。你再也看不到谁还穿补丁衣裤了。我们家衣柜里堆满了过时的旧衣裤，老婆清点了一下，想送给亲友邻居，我笑着说：“现在谁还稀罕你这些破烂？”老婆说：“哪里是破烂？有些只下了几水，都还是半新的。”我说：“你要送就要送全新的。送旧的，不但不领你的情，还要得罪人。不信，你就试试。”老婆听了我的话，想想有道理，只好将这些旧东西当抹布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