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蕾
“我们不去你那鸽子笼养老,要住‘同心居’!”父亲兴冲冲地拉着嗓子打电话来向我“宣布”。
我出生在永州零陵,老家是双牌县青山里胡家。前几年父亲他们三兄弟赶着国家新农村建设的热潮回去建了新房,取名“同心居”。老房子坐落在半山腰,背倚连绵不断的青山,门前一条大路,屋后一口活泉,真正是住在“青山里”。
记忆中的青山里,下雨时,路上泥巴让我们都穿上“高跟鞋”;天晴时,扬起的沙土连路旁田垄里的牛马鸡鸭都看不见。我小时候回家,总是趴在父亲背上呼噜呼噜睡回去,总是一从背上下来就拖着细竹篾子追鸡撵狗。父亲常常指着我说,就你娇气,走了这么小一段路,就哼哼唧唧的往我们身上赖,换成我们小时候,你爷爷就沉着脸吼“快点!快点!”。对于这种说辞,我一点都不信,因为爷爷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轻轻问“累不累?要不要背?”只是现在,他再不能沉着脸吼父亲,也不能笑眯眯的望着我,只能躺在屋后那座最高的山上,同那沉默的青山一样,望着我们回家的路。
那年,青山胡家调皮的老二——我的爷爷背着小包袱,沿着村里的泥巴路去城里参军了。这一走就走进了部队,走进了城里,走出了我们一家人。我猜他肯定想不到,六十年后,他的儿子、孙子会陪着他的妻子又走回了村里,走回了老屋,走回了青山里。
一个晴朗的日子,我开车沿着新修的大马路进村,远远就望见了我们家蓝白色泽的小洋房——蓝色的琉璃瓦嵌在青山里,于阳光下散发濛濛的白光,露出八颗牙齿的笑意。村口那些破旧老屋换成了好几层楼的小洋房;村中心多了一口小池塘,老往田里钻的鸭和鹅有了新去处;泥巴鹅卵路变成了水泥柏油路,拐弯处还加上了护栏。当我穿过松林看到板栗树时,我才真正确认,到家了。
父亲他们并没有推掉老屋,而是将属于爷爷的那一侧厢房拆除,建了一栋两层楼的小洋房。还没待“同心居”三个字被制成牌匾挂上,父亲他们便忙起来。同心居前方划为水果地,父亲他们今年种梨明年种桃后年计划种枇杷;屋后划为菜地,一年四季萝卜豆子凉薯南瓜不重样;西侧是竹林,计划釀天然竹筒酒却不闻酒香;说林下刨笋,却是扛着锄头去了又回,片笋全无;少女心的母亲以方便女婿为名,围着房子扎了一圈篱笆种玫瑰;大伯母从村里买回小鸡小鸭说要野生放养、自产自销,却是买了十只八只进了老鼠洞,两只真成了野鸡。
在庆祝“同心居”正式挂上大门的鞭炮声中,我围着同心居转了一圈后又进了老堂屋,去寻找儿时“领地”的痕迹。父亲正在中堂点香,见我进来便将手里的三支香给我。上完香后父亲拉着我往外走,“北边到菜地,西边到竹林旁三棵板栗树,南边到柑子树,东边到马路正中心,圈起来就是我们家的宅基地,你要记清楚。我们这辈在就不用你管,但你是你这一代的长姐,你必须知道”。顺着父亲的意思,陪着他绕着同心居走,“我们商量好了,老了哪儿也不去,就在这抱团养老。一来互相照顾,不给你们添负担,二来还能顺便喂点鸡鸭,你们偶尔回来看我们就行。”父亲不待我回嘴接着说“早些年你爷爷出去了,也把我们带出了青山里。外面是好,但我们早晚是要回来的,我们祖辈、祖祖辈都在后面这座青山里,早几年你爷爷也回来了,再过些年,我也一样。”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高声招呼他女婿去做事。
我望着他的背影,依然高大挺拔,华发未生。但我知道,前几年的手术让他少了两根手掌长的肋骨,他再不能像以前一样扛着煤气罐子爬五层楼不喘气,也再不能在潇水河里潇洒地打两个来回了。母亲坚称我常同父亲“闹意见”是因为“父女俩一个脾气,犟得很”,我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但这一刻,我抬起头,望着因厚重而显得沉默的青山,听着远方松竹飒飒作响,竟鼻头一酸,心里止不住的想,是该让让这个“老头”了。
再抬眼看去,父亲远去的背影已掩于苍翠,同屋后的青山融在了一起。
(作者出生于零陵,就职于长沙。)
热点文章推荐
相关文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