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壬

州前街，顾名思义，就是州衙前由东门到西门的一条小街，明代洪武二年道州石城修建后形成。开始冷落得很。错杂无章的竹棚、茅舍、店铺成带状分布于土路两边。商业萧条，行人稀少。街上的建筑，首屈一指当然是一州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的州衙。还有巍峨屹立的报恩寺、石牌楼和小巧玲珑的寇公楼。在明代，州前街是一幅怎样的模样呢？志书里没有记载。明代地理学家徐霞客在崇祯十年来到道州，他在《楚游日记》中是这样写的：

“……下午入城，自南门入，过大寺，由州前抵西门，合南城回眺，乃知城临江水，东、南、西三门俱南濒于江，北门在郊……”

徐老先生信步入城，走过州前街，那时边境萧条，市容冷落，老先生不甚留意，连当时被誉为“西南选佛胜地”的报恩寺也过门不入，蜻蜓点水一般地匆匆走过。衙门、庙宇、街道、店铺、居民都没有正眼一瞧，连同州城的风土人情也没有丁点儿留在字里行间。老先生的惜墨如金给后人留下多么巨大的遗憾，倒是《道州志》里留下一首明代诗人汤潞题为《玉城山》的古诗，透露出一些当年这条古街的信息。诗为古风。但诗的作者生平不详，我估计一定不是徐霞客那样行无定所的游人，也许就是州官。一个夏天的雨后黄昏，在州前街浏览了一番，被山城的僻境和夏日绿遍山原的景色深深感动，漫步闲游，直抒胸臆。

我是在州前街出生长大的，童年时代我家门口就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大道，连墙共垛的店铺成带状地分布两边。人行街上，已经看不到豆棚瓜架。街名也换成了沈公街和寇公街。以衙门为准。往下至东门叫寇公街，往上至西门为沈公街。沈公者，明代道州守备沈至绪也。史书简略地记有他的功绩：“崇祯辛未武进士任道州守备。张献忠寇道州，至绪战死。其女云英再战，夺父尸还，城获全。”沈公街有沈公祠，《道州志·祠庙》载：“沈公祠在西门大街右，卑陋狭隘，中立沈公神座，复立孝女云英像于左门，如今享祀丰洁焉。”封建社会，统治者以忠孝教化黎民，立祠祭祀，未可厚非。特别是孝女沈云英，有说只十五岁，有说二十岁，后经毛西河等文人学士推崇备至，成为“明代三大奇女”之一，名嗓九州，连本土大书法家何绍基也题赞其“翎毛花卉图”。清末民初著名女革命家秋瑾也写诗衷心赞叹其奇：“百万军中救父回，千群胡马一时灰，而今淅水名犹在，想见将军昔日才”。一个只二十来岁的奇女子竟在我们道州成名也应该是道州的光荣。寇

公街因街中有“寇公楼”而定名。寇公楼系北宋著名宰相寇准所建。他贬道州司马，颇多德政。他著名的一首五律《春日怀归》就是在这楼上写的，其中“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荒村生断霭，古寺语流莺。”已成是古今传诵的名句。寇公楼原来还有他亲笔题写的“望太平”三个大字的匾额，寄托了他爱国忧民的赤子之心，至今楼门口仍有对联以记其事：“此地怀司马，昔人望太平”，简当工整。寇公街起于东门城口，有望云亭、大王庙、贫民工厂、第七师范学校、蔡西山祠等建筑。望云亭原是道州一个武官，因大刀阔斧剿匪治乱，财主富商特地建石亭为他歌功颂德。最巧之处是亭名同于人名，可谓拍马屁真是拍到了极点。再过去便是玉城山的报恩寺了。民国时期，这里办起了县立高等小学，佛儒同处，算是“无神论”和“有神论”对立矛盾的共同体。我在这里读完高小和中学，我十分尊重与我一起长大，一起学习和教导过我的人们。我还记得报恩寺后有几株大古树，浓荫匝地。树边一个破落的凉寺覆盖着一个从土里拱出来貌似蹲狗的石头。附近是一大片李树林，那是我和小朋友捉迷藏的地方。李树林后就是城隍庙和关岳庙、地母庵。几十年后我才知道，这个荒凉的地方竟是古道州八景之一的“窊樽古酌”，亭子叫窊樽亭，石头上刻着唐代道州刺史元结一篇短文：“片石何状？如兽之蹲。其背类窊，可以为樽。空而临之，长吟深壑。广亭之内，如见山岳。满而临之，曲浦回渊。长瓢之下，江湖在焉。彼成全器，谁为之力。天地开凿，日月拂拭。寒暑琢磨，风雨润色，此器太朴。尤宜真纯，勒铭亭下，以告后人。”还有一篇《窊樽亭观李花》的古诗也写得有趣：“山城无梅李堪代，连林一白花可爱，窊樽亭畔春梦多，树密叶繁花无碍，飘英满地雪欲霁，皓影连天月同戴，幽艳溶溶静不言，淡妆落落寒能耐。玉骨冰心见高洁，此中自有佳人在。离情深忆子满枝，携李寻芳几时再。”遗憾的所有这些，当时我们小朋友都一无所知。过了报恩寺，便是“荣恩进士坊”和寇公楼，再往前便是州衙，再上连排三家酒店，最老的叫“桂园楼”，次之为大观楼，实则并不卖酒，仍是茶楼，稍晚点是姓李的“洋洋楼”。

走过三家茶楼，街尽处是一家“舂陵书社”，柜上存列的全是线装古本书籍，也是《道州志》出售。隔壁有家“大同医院”，是水南人洪医师私人开办的西药房。这在道州是破天荒的事。抗战期间，大同医院和舂陵书社都成了安徽难民的手卷纸烟的厂家，他们自产自销的“难民牌香烟”以价廉物美名噪一时。西门城口就是唐氏公馆，他是民国时代军政界的显赫人物，也是继承望云亭的衣钵，在湘南雷厉风行“剿匪”，官运享通，升到陆军少将的高位，成为一街人物之最。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西门城上原有一座雄伟的敌楼，上题“秀挹西山”四个大字，之后毁于战火。抗战时期，防空哨所建于此处，白公庙残留的一个大铜钟派上了打警报的用场。八年抗战中敌人的空袭曾给古城人民留下很多仇恨的记忆。

州前街很窄，居民多是穷苦人家，连墙共垛。夏天吃晚饭，喜欢摆在自家店铺门前，隔壁对面，互相谈天，笑语声喧。春节时，你家跟我家拜年，我家跟你家拜年。或者打“簸箕会”，轮流请吃春酒。天下雨了，邻居帮助收拾晒干了的衣服。谁家不慎失火，一声大喊，即使是冬夜三更，也都赶来救火。红白喜事互相帮忙，司空见惯。到处有厕所，方便进城的农民。那时没有电灯，也没有自来水，石牌楼巷内的安家井以水质甘冽深受城内外人们的青睐。一些城外卖凉梅水和凉粉的小贩们常常是夜深人静来挑。城里还有专门为居民挑水送水的老人。不论天晴落雨，总是打赤脚，挑着一担大桶，来往于各家各户。他夜宿破庙之中。生活之贫苦，可想而知，还有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肩上扛着木制的水牌手里摇着铃铛，慢慢地走过大街小巷，脸色忧郁，慢步低头，人们很少看到他的笑容。晚上，一城黑灯瞎火，街上死一般寂静，只有算命瞎子的胡琴声在夜空中回荡，给古城增添一种凄凉哀怨的气氛。

道州一座五里九十六步的古城，仅仅一条从东到西的小横街，未免单调。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人口的增加，以主街为主又派生出两条横街。一条从南门城口到北门城口的十字街，名叫次山街。没有店铺，全是居民和农民。街尾有所郝公书院，郝公书院以后都是菜圃。古诗有“城北一隅数十家，家家环有绿篱笆，春来处处自如雪，不是梅花是李花。”民国时期，“道州李子”在湘南颇享盛名，特别有一种“桐子李”，以状似桐子而得名，果大而甜，颇似今天的“奈李”。另一条小横街，从包公街直到小西门。房屋七零八落，低檐短屋，只有一座基督教堂矗于此间，街尾有个延寿观，再过去便是一片荒地直到小西门，清末民初，因延寿观“王和尚之乱”而长期关闭。

州前街今天叫寇公楼社区，车水马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楼房，丰衣足食的生活和昔日一比，说有天壤之别，实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