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里的人一年辛苦劳累,因为日子拮据,吃肉也不是特别大方慷慨。到了杀猪的那天,一群人庆祝丰收那样吃着猪肉,心照不宣地将猪的死亡变成一场喜剧,它鲜血汩汩流出就像丰硕的河流,现在想想,跟死亡有关又特别快乐的事情就是杀猪了,杀年猪大宴亲客,气氛热闹而喜庆,猪是唯一用死亡给我们带来真实而盛大快乐的牲口。
多年以前,某个天刚亮的清晨,睡梦中能听到猪的哭叫,哭声之后或之前可能还有鞭炮,猪与屠刀相见的日子到了,屠刀握在屠夫手上,随之干净利索地了断它的生命。孩子们欢呼着,场面热闹风中有香气。它的死笼罩着兴高采烈。作为一头肉猪,它必死无疑。
猪无聊懒散,聒噪粗鲁,但我不讨厌它,它有好吃懒做和愚蠢放纵的权利,这是上天给予的,永远具备被原谅的极大理由,与猪生气也没必要,因为它什么也不知道。
小时候喂过猪,有几年母亲在外地工作,父亲太忙,我放学回来要负责将猪喂好,想象一下我读着童话和柜子里的中外名著,被语言熏陶得兴高采烈却要跑去喂猪喂牛和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书籍给了我浪漫的理想主义,我希望永远都活在童话和伟大的语言中,但猪们总会用高亢的嚎叫召唤我,将我拉回它们的猪嘴前。当它们用那又脏又丑的大嘴臭烘烘急不可耐地拱在猪栏边,我就觉得我受够了,它们叫嚷着冲着跳着,甚至试图用前腿爬出来,饥饿是它们最不能忍耐的痛苦。
我有时对着猪破口大骂,它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出气筒,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好了。你还可以跟它聊天,想谈什么就谈什么,它永远不会反驳你。
猪给我们提供了它们鲜美的肉,这是它最大的贡献,谁也不要再去奢望和改造它的灵魂了,这对猪来说是残忍的,不人道的。猪可杀,不可辱,对注定会死注定被吃的猪,不用谈论感情,那是内涵动物的套路。它的生活不应被复杂化。
当你见过它在屠刀下的惨样,就觉得它应该快快乐乐,最好简单悠闲过好那几个月,也好长更多的肥膘。
尽快结束它是最人道的做法,最少的痛苦,最高的效率,最大的尊重,最好的结局。
我见过一个人杀鱼是这样的,一条很大的鱼,事实上我很少在鱼的眼睛里看出什么感情,甚至更庞大的四腿动物也一样,那只鱼还在大口喘气,张着它的嘴巴,摇着它的尾巴,用力活着,适应没有水的空间,突然刀子就上来了,毫不留情给它肚子剖开,它一边挣扎一边大喘着气,还没死,但肚子里往外淌血,承受着一刀一刀的折磨,那个过程其实并不长,只是割下片片生鱼肉的过程,看你怎么想,如果你考虑鱼的痛苦,会觉得它被割了很长时间,如果考虑什么时候上菜和完工,那这个过程反而是漫长和繁冗的,远不如快刀斩乱麻大卸八块来得痛快。古代有个酷刑叫凌迟,是不是就这样?但我们通常绝不将之与杀鱼联系起来,因为鱼就是被吃的。当我们一刀刀剁下那些还在扭动尾巴的别的食物,心里也不会有感觉,去死是它们唯一的命运。
那天看到德国机械化杀猪流水线,极其高超,高速,自动,智能的屠宰技术水平,精细排演了猪们的死亡奇观,看上去残忍无比,但相比复杂的人工屠杀,先进快速了几十倍。伟大的科技替代屠夫的辛劳,解救屠刀给猪带来的痛苦。车间像一只巨大而有头脑的手,将屠杀过程进行得行云流水麻木不仁,分门别类干净利索,猪们走进车间接受机械巨手的拥抱,然后被电流电晕,直挺挺从流水线下去任人宰割。短短时间内,来自工业4.0的无情铁手,使扭着大屁股活生生走向机器的猪们迅速被处理,分门别类大卸八块,变成整齐干净的猪肉块商品。场面安静冷漠,井然有序得叫人头皮发麻。
除了感到一切贩卖的冷血无情,我们对待本就属于食物的东西一开始就应该采取最无情与商业的手段,那里头不能掺杂感情,让其麻木活着,迅速了断,甚至连侮辱感都不存在了。
这是猪生中巨大的变革,集体奔赴死亡,甚至面带一贯的微笑,期间只有车间运作声,猪在冰冷机器中排队了此残生,比起热火朝天的仪式类的屠杀,我们懂得了什么?
很多年过去了,只在偏远的山村里还有杀年猪的习俗,他们仍然很认真地对待此事,辛苦一年,肉的香味抚慰人心,热闹的家宴充满欢笑,这是机械车间没有的故事。我们不再坐在柴垛上捂着耳朵,等那声惨叫过去。捂耳朵是否算对猪最后的一丝怜悯?现在那声怜悯也被省略,我只要吃肉就行了。
感谢猪曾用死亡带给我们快乐。这快乐来自它们的痛苦。
2020-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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