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李清明散文集《牛铃叮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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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记忆是一条五彩缤纷的长河。
李清明站在河边眺望故乡。凭李清明的能力,这条窄窄的小河,他只要一抬腿就能跨过去,可他却总是抬不起平时能上天入地的腿,是近乡情怯?还是……
其实,在近段时间里,李清明多次跨过这条小河,回到了他的故乡买马村。可他看到的却是:“买马村过去的老堤坝,老屋基上所有古朴的民居全部拆掉了,几个人合抱的古树也被砍断,石桥、石道上的大块麻石也被撬起垫到了兴修水利的沟渠之中。”“夕阳下,只有一座座祖先们的荒冢还留在原地固守;一杆杆插在坟头的招魂幡在寒风的吹拂下飘摇不止,也仿佛无时无刻不在为失去的故园默哀招魂。”青壮年大都外出打工,留守的多为老人和妇女……这些显然都不是李清明想看到的,他在痛心疾首之余,哪里还有抬腿跨过这条河的力气!
本期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说:“我们不知不觉中抛弃了自己的灵魂。”曾在军界商海拼搏多年的李清明不愿把灵魂丢失在外面,他成了一位智者,他在这浮躁的社会中沉浮,却从没忘记为自己寻找一块安放灵魂的地方。他同所有的智者一样,都把这块神圣的地方定格在了自己的故乡。可就是在这关键时刻,他把他的故乡“迷失”了!其实,还真不知是他把故乡“迷失”了,还是故乡把他“迷失”了。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河边,任浊浪打湿了那双因回乡而特地穿上的母亲亲手做的千层底布鞋……
二
李清明的故乡留在了时间里。那一年,他十七岁。
“十七岁之前,我几乎没有离开过买马村。”“当时我唯一的希望就是永远离开水乡,脱离贫穷落后的农村生活……”他做到了,参军让他的梦想变成了现实。物质的贫乏把少年推上了追逐物质的名利场,“也因此注定了我此生漂泊无依。”其实,漂泊无依的只是灵魂,于是,物质的李清明要为精神的李清明寻找一方净土,来安置他那个仍然“漂泊无依”的灵魂。物质的故乡已经迷失,何处才是他精神的故乡?李清明在寻找,并将寻找的目光从物质的故土上移开,向着他精神的空间纵深眺望,眺望……
他眺望到的精神故乡是个美丽的水乡:“水乡多水牛。”《牛铃叮当》于是展开,我们也就随着他的讲述去探望他的精神故乡,同时探看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李清明精神故乡中的一切皆可用朴实自然来概括:朴实自然的乡景——“清晨,一轮红日从东边的水面冉冉升起……春汛的鱼儿此时在被水淹没的湖滩上追逐,跳跃;凫鸟在湖面上嬉水,轻游,平静的湖面上荡漾着道道金色涟漪……一艘艘桅船装载着青绿的湖草,像一座座绿色的山峦在慢慢地移动……傍晚,太阳渐渐沉入西边的湖水之中,天连水,水连天,水天一色,天空霞光万道,湖面波光粼粼……”朴实自然的人物——无论是劁猪佬朱老大,杀猪佬朱老二,赶脚猪的朱老三,还是“与我年龄相仿,辈分却比我高的堂舅”,那位“我唤着细牛的儿时玩伴的姐姐”细花,还是“脚穿自制草鞋,整日沉默寡言佝偻着腰只知埋头干活,一生勤俭的”外公,还是“写得一手好字,尤其是自己的名字写得端正的”父亲,还是早逝的叔叔、水乡渔村小学校长的儿子,无一不是朴实如水乡水牛,却又个性鲜明,自然磊落的人物;朴实自然的村庄——“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前,买马村全村的布局是一个大大的圆饼形。圆圈是高大而古老的堤坝,圈内是成片的稻田,圈外是长满了芦苇和野生湖藕的内湖……那时,全村所有的村民们都在圆圈的大堤坝上筑屋而居。由于年代久远,全村的房前屋后几乎全是亭亭如盖的参天古树和绿油油的翠竹……每家门前都有一条通往内湖的石板小路,小路的尽头都是一座座用大块麻石搭成的石板桥;男人们经过石桥挑水,女人们在旁边浆衣洗菜……到处是一片自然,祥和,温馨的场景。”(读完这段文字,我似乎窥见了李清明的内心,看见了他心底里的那一片蓝天白云)。朴实自然的民俗——“或许是为了传承,抑或也是告诉后人你来自哪里,将要去向何方。于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乡亲们,每有婴儿出生,总是会将小孩的胞衣置于一个崭新的陶罐之中,趁着茫茫月色,深埋在祖屋边一棵高大的树木底下。寓意树高千尺,人高万丈。”至于其他如“启蒙”、“拜师”、“传话”等礼仪,李清明于文中极尽铺排、渲染、描摹、演义之能事,但明眼人仍可从其文之繁复中,读出“朴实自然”这四个字来。另如水乡之建筑,之地理,之物候,之宗教,无不来自自然,归于朴实。如果再来点“寂寞的夜空下,一个母亲的喊声往往引来好几个母亲在喊:‘宝宝哎——回来哦,宝宝哎——回来哦’……母亲呼唤孩儿的声音在孤星残月的夜晚,经水波回应,从小变大,带着焦虑与心痛,又由近而远渐成哭腔……”则我们读出的便不止这四个字了,而是夹杂了一股浓浓的乡愁,在这乡愁里我们还能读到一种家国情怀,一丝淡淡的哀怨……
三
行文至此,不由得想起了谢有顺的一句话:“大约散文真不是可供研究和评说的文体。”说实在话,我还真无心把我的这篇文字说成什么评论,我只是想把李清明散秩在《牛铃叮当》中的那股思乡情怀按我的陋见进行一下梳理,以便于阅读和欣赏。可也正是在这梳理的过程中,我突然有了种把住了李清明脉搏的感觉,这种感觉来得有些狂妄,可我把持不住自己,我担心我的胡言乱语误导了读者,于是,我做了一回“文抄公”,或者自诩为“批书者”,这里的“批”是指批注,往上说,脂砚斋批注《红楼梦》便是一例。这就又引出了一个话题,脂砚斋是了解曹雪芹的,我呢?我了解李清明吗?回答是肯定的。初识李清明时,他已是一位军界、商界成功人士,后听人说,他还是一位文坛夙将,便想,此人笔墨定无媚色——多年以来,文学早已成了一些人的垫脚石或敲门砖,这些人提笔作文,目的明确,一旦目的达到,文学便成敝屣,而在目的未达到前,那是极尽献媚之能事,笔无丐质,墨尽脂粉,还自诩美文,究其实,无非耍耍小聪明,涂脂抹粉一番,以博卖个好价钱!李清明不同,他作文,一不为稻粱谋,二不为升迁计,文从心出,理存经历,定下笔从容,走墨大方。后读其文,果如我想。《牛铃叮当》无疑属于乡土散文,现在做乡土文学的大体上是两种人:一种是久别故乡,漂泊在外,心无定所,又厌倦了城里的喧嚣,不仅对儿时的生活境地(在这里我不想说“故乡”,因为,在他们那里出现的故乡大多有了些变味,或过于幽美、虚幻)产生出一种恋情,于是成文,文中便多少夹杂些自恋的况味,读来让人生情;另一种是生于故乡,长于故乡,他们不仅经历着故乡的生活,亦在感受着故乡的变化,他们对故乡的单调生活充满怨念,向往着外面的精彩,却又迈不开步子,成了与时代似乎有些距离的“隐者”,因此,在他们的笔下流出的故乡大多落后但实在,闭塞却又在不停地挣扎,这类文章让人读来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李清明却似乎不在这两种人之中。李清明自言十七岁便远离了故乡,可是,我们完全可以从他的作品里看出,他是经常往来于故乡,特别是在他“功成名就”之后,可是,他又不可能长期生活在故乡,也就是说,他是带着外面的思想在注视着正在变化着的故乡,于是,在他的行文中,我们便不仅看出了他对精神故乡的依恋,亦读得出他对物质故乡变化的担忧,而正是这种看起来复杂的心态,成就了他的散文的特质——抒情中下笔理智,文化中追求精神,既深入其中,又冷静分析,不泥古,不厚今,朴实自然的艺术风格……
99C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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