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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维国
爷爷留下一个长不足一米、高半米的旧钱柜。
钱柜上的油漆早已剥落,棱角也被岁月啃得残缺不全,铜质的锁扣上锈渍斑斑。每每抚摸它,就像抚摸一段温润的历史;端详那若隐若现的木纹,就像展读线装书上一行行古文。
皇帝疼长子,爷爷爱长孙。我父亲是一代单传,作为长孙,我得到的爱更多。我童年的快乐记忆,总是与爷爷有关。
爷爷名白朗秋。人如其名,爷爷生性如秋日的晴空一般爽朗明静,一清见底。
1901年旧历七月下旬,奕劻和李鸿章,代表积贫积弱腐朽欲倾的清政府,签署了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几天后的八月初五,在离华容县城四十五里桃花山的一栋茅屋里,传出了我爷爷的第一声啼哭。
国运尚且如此,家境可想而知。爷爷的父亲——我的曾祖父虽身强力壮,但要撑起一个七口之家实在不易。爷爷上有一个姐姐,下有三个弟弟,全靠曾祖父给地主做长工养活。那一年,正值壮年的曾祖父帮一张姓大户人家盖房,挑起300多斤重的一担泥砖时,“咔嚓”一声伤了腰椎。
就是这该死的一声“咔嚓”,给家里带来了灭顶之灾。穷人的腰椎是身家性命的支撑,腰坏了,就等于天塌下来了!不能下地劳作,也无钱医治腰伤,曾祖父只能给山上道观的道士打点下手做点零活,佝偻着腰赚点小钱养家糊口。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作为长子,爷爷十三岁起就用稚嫩的肩膀扛起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给地主放牛,打短工。百十斤的担子,一咬牙就上肩。
爷爷十五岁那年,曾祖父旧伤复发,饮恨辞世,弥留之际紧紧抓住爷爷的手,吃力地嚅动着嘴唇说着什么,语言已含混不清。但是爷爷知道他老人家说的什么。
没钱买棺材,爷爷跑遍亲友家磕头作揖,终于借来几块薄木板拼成木匣,给曾祖父下了葬。
从此,爷爷就成了全家人的主心骨。他深深懂得,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自己没田地,租!农活白天干不完,晚上干!
如牛的负重并没有阻挡爷爷魁梧身板的发育,一米八几的个子,为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庭扛起责任,扛起希望。
超负荷的劳作还是将挺拔的躯体渐渐压弯,直至一张弓。然而,这张“弓”却蓄满无穷的张力!爷爷带着他的姐姐、弟弟辛勤劳作,自己更是一马当先。每年秋收,他的脚都发肿,手都溃烂,但他满不在乎,依然割禾插秧,披星戴月。
爷爷的性情坚韧如铁,再苦再累,他默默受着;再难再重,他一人扛着。有泪肚里流,打落牙齿和血吞!
爷爷精通农活:抛粮下种他胸有成竹;戕滚犁耙,他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爷爷善于持家。他一生省吃俭用,对自己更是出奇的吝啬。偶尔遇到风调雨顺年份,还真有点余粮剩米,爷爷便肩挑手扛运到层山卖一点钱。积沙成塔,家里慢慢置了些许薄地,日子渐渐殷实,家里也有了笑声。
最让家人笑不起来的是,爷爷的姐姐嫁了,三个叔爷爷也相继娶妻生子了,唯独爷爷成了四十岁的“剩男”。爷爷心里牵挂着每一位同胞,唯独不关心自己。
四十三岁那年,爷爷娶了我奶奶,第二年就有了儿子,那就是我父亲。中年得子,爷爷怜爱有加。华容农村有婴儿出生三天用艾叶水“洗三朝”避邪的习俗,别人家都是用毛巾蘸着艾叶水为婴儿洗澡,而爷爷却是自己含着艾叶水,用舌头轻轻舔舐着儿子的肌肤。舌根舌尖虽然苦涩,而心底心尖却无限甘甜!直到今天,父亲还自豪地向乡亲们炫耀:“我一辈子没长过疔疮,就连痱子也没长过一颗。那是因为我父亲用舌头为我洗的‘三朝’!”
父亲的推断也许没有科学依据,但我却深信不疑。
血浓于水,父爱如山!1949年,我父亲刚六岁,奶奶就去世了。从此爷爷又当爹又当娘,倾尽全部心血抚养我父亲。
爷爷不识字,但十分崇尚知识仰视文化。用现在的话说,十分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爷爷家世代务农,祖祖辈辈没有一个读书人。每年清明节和中元节烧纸钱祭祀先人,爷爷总是请私塾先生代写祭文,然后再用打短工挣来的钱还上这个人情。
不能这样活!无论如何,我们白家一定要有读书人!即使一日三餐吃红薯,食糠饼,也要从牙缝里抠出钱来给孩子读书。
这就是爷爷最初的教育投资理念。
首先,爷爷为他的满弟——我的满爷爷请来私塾先生。从此,白家传出了朗朗书声:“人之初,性本善……”“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于是,满爷爷就成了我们白家辈分最高的“知识分子”。从此,清明节和中元节祭祀先人,白家再也不请人写祭文。
爷爷注重文化教育,更注重道德传承。他常常拉着我和大弟建国的手,娓娓讲述如何做一个尊老爱幼、公道正派、诚实守信、与人为善的人。他老人家的谆谆告诫,用现在的话说,全是主旋律和正能量。爷爷的人生观、道德观和价值观,大多符合时下传播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爷爷一生乐观豁达,厚道善良。爷爷的眼睛总是像天空一样晴朗,那是因为他心里铺满阳光!他教育我们不要同别人为一点小事就计较,就争吵,要宽宏大道,古道热肠。
爷爷不仅言传,更重身教。村里但凡谁家办红白喜事,爷爷总是第一个施以援手。他常说:“我没有么子本事,只有点力气。帮别人出点力,睡一觉就复原了!”所以爷爷在方圆几里内口碑极好,一世无仇人冤家,只有数不清的朋友。爷爷长年苦心经营,虽有几亩苦扒苦做累积的田地,但一直是自己耕种,再忙再累也从不雇短工,所以土改时没有划成地主富农之类的管制对象。这并非他老人家有先见之明,而是因为一是雇不起短工,二是自己太勤劳,因此没沾上剥削的边。
乐善好施,是爷爷一辈子坚守的信条。1981年我高考填报志愿,爷爷竭力主张学医,理由很简单:医生能救死扶伤,对父老乡亲最能带来贴心帮助。
虽然我未能如爷爷所愿,选择了师范院校,但爷爷助人为乐的遗传基因仍在我血脉中忠实地传承。
爷爷对毛主席有着很深的感情,常常请人读毛主席著作或语录。爷爷虽不识字,但记忆力惊人。别人读毛主席语录,他老人家用心去记,两三遍后竟能一字不错地背下来。用不了几个月,就连《为人民服务》等“老三篇”也能倒背如流。这一下子引起了大队乃至公社领导的关注。加之爷爷长期助人为乐事迹颇多,于是很快就被一级级推荐为华容县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被请到全县各地“讲用”,赢得不少赞誉和掌声。
寒冬腊月夜,爷爷边给我煨脚,边给我背“毛选”,讲故事。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不到四岁我就能背诵五十来条毛主席语录,入学前早已背完“老三篇”了。更为弥足珍贵的是,爷爷将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用毛主席的话和他自己的语言,种植在我幼小的心田里。
爷爷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农民,他并不想当什么典型,也不热衷到处演讲。他的理想异常朴实简单,那就是自食其力,以农为本,用自己的双手摆脱贫困,用诚实而辛勤的劳作养活子孙。
解放前,年近半百的爷爷突发奇想,请木匠做了一只钱柜,并亲自设计了一把铜锁,钥匙随身携带,房契、田契等关系到身家性命的家庭重要文件,全存放在这只钱柜里。那片须臾不离的钥匙,自然成为全家的命根子。
爷爷特意在钱柜上设计了一个小口,一有零钱,爷爷就从这小口里塞入,边塞钱边告诉我们聚少成多细水长流的道理。因此,伴随着零钱塞入钱柜,爷爷将最原始的储蓄理念也塞入了我们的头脑中。
钱柜,是爷爷的聚宝盆,是全家在苦涩岁月里的一颗定心丸,是应对突如其来生活高压的一台稳压器,也是我们憧憬美好未来的万宝箱。
爷爷一生从未拖累过家人,而他想得更多的是为家里减负,为儿孙分忧。1977年,他老人家双目失明了,但还是摸索着到山坡上放牛,一手牵牛,一手倾听牛吃草的“嗦嗦”声,还有林子里的鸟鸣,村里的犬吠,还有山溪拨响的琴弦。我想,这一切都构成爷爷耳中最美妙的田园交响曲。
爷爷信迷信,他常说,他死后不托生,一门心思围着自家屋前屋后、儿子孙子转,照看家里,护佑后人。也就是说,为了后代平安,他甘愿放弃生死轮回的机会。虽是唯心虚幻的愿景,也足见爷爷的忘我奉献精神之高尚!
1987年7月,也是我参加工作后第三年,爷爷与世长辞。弥留之际,爷爷嘱托我两件要事:一是每次回家都要到他坟前看看,不让牛羊把坟拱了坏了风水;二是妥善保管钱柜,因为它是传家之宝。
放心吧,爷爷!您留下的钱柜,虽说早已失去了储钱功能,但它装满了节俭的美德、淳朴的家风。
钱柜即使装满了黄金也是有价的,唯有精神无价!
99C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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