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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文人之“骂”

2022年01月20日 10阅读 来源:邵阳日报
清平世界,也非人人所喜,宋朝释普济《五灯会元》有偈语:“清平世界说什么佛法?”地狱已空,僧家失业;人身无恙,药柜生尘。然若“清平世界,荡荡乾坤,逼死人命。”便有人高兴,其高兴者,不在“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而在“逼死人命”。逼死人命了,可以捋须磨墨,大呼小骂,骂社会不公,骂制度操蛋,骂官家不作为……畅快淋漓,文人可以横空出世了。

万历帝朱翊钧,据说先前是个好皇帝,“综核名实,国势几于富强”,明朝还有所谓“万历中兴”之说。万历中兴,有人喜,喜的是,太平父老清闲惯,可去茶楼酒社中,打点小牌,喝点小酒;有人恨,世界承平了,文人哪里做文章去?后来万历帝乱搞了,“继乃因循牵制,晏处深宫,纲纪废弛,君臣否隔”,几十年不上朝,寡人呆在深宫之中,抱在妇人之手,做了玩主,把江山玩完——明朝虽不在万历完蛋,但有论者曰:“明之亡,实亡于神宗。”

明之亡,确乎亡于万历帝,这厮后来懒得要死,什么活儿都不干,干部提拔多爽的事,他不提;处分干部多耍权威的事,他也不处分,“部、寺大官十缺六、七,风宪重地空署几年,六科只剩下四个人,十三道只剩下五人。”这下文人兴奋起来,个个磨墨,人人搦笔,大骂特骂。

有个叫雒于仁的,便是大骂角色,骂得真个是很凶的。万历十七年(1589年)腊月,其上《酒色财气四箴疏》:“皇上之恙,病在酒色财气也。夫纵酒则溃胃,好色则耗精,贪财则乱神,尚气则损肝。”将万历骂得狗血喷头,骂万历是懒鬼,是酒鬼,是钱痨,是色痨,万历被骂得七窍流血,当时也是起了杀心的,“帝自辨甚悉,将置之重典”,后来听人劝,也晓得雒氏一半死谏,一半求死——烈士心肠名士胆,求杀手段人出名。

不是万历不该骂,万历这厮确乎欠骂。不过骂万历骂得这么凶,他是要万历发脾气呢,万历发大脾气了,便正入雒某心算了,“若怀忠守义者,即鼎锯何避焉。臣今敢以四箴献。若陛下肯用臣言,即立诛臣身,臣虽死犹生也。”这话说的是,我是忠义之人,我是不怕你鼎烹我身锯我割我头的。来啊,你来啊,你来杀我啊,“立诛臣身”,我就收获死士大名了,虽死犹生,芳名万世——要靓不要命者,女人;要淫不要命者,男人;要贪不要命者,官人;要利不要命者,小人;要钱不要命者,商人;要名不要命者,文人。

文人多骨气,不避斧钺,自有不怕虐待的,是谓骨气;不过也有些文人,铮铮骨气是假的,傲骨之下其实是贱骨,越是受打压,他越是来劲,若是杀他头,他真个谢主隆恩。这般文人患上的是受虐症,好比雒于仁;北齐还有位叫裴谒之者,也患上了受虐症。北齐有皇帝,叫高洋,这厮“留情沉湎,肆行淫暴”。世界不清平,真个忧国忧民者,当蹙眉才是。然裴氏却是眉开眼笑,搜集了一部骂典,比“现代汉语词典”更厚,平时用不上,此时派上用场了。

裴氏跑到高洋那里,指着高洋鼻尖,痰喷涎喷,尽拣骂典中恶骂,尽情开骂。骂得高洋火起,“临以白刃”,白晃晃大刀架在裴氏脖子上,“痴汉何敢尔?”敢骂老子啊,你找死啊。“彼望陛下杀,以取后世名耳。”有人对高洋说。原来是这打算啊?那我偏偏不杀你了,“小子望我杀以成名,我终不成尔名。”

历来文坛有一怪象,今天没新闻,文人就寂寞死了,就在那里翻旧篇,就在那里生闷气,三更半夜入不了睡;一日,猛恶新闻出来,世界为之蹙眉,文人却因之心喜,世上悲剧成了他的喜剧,摩拳擦掌,展纸摛笔,兴冲冲又怒冲冲,兴冲冲者,可以著“十万+”文了,怒冲冲者,可以彰显骨气了,可以取当时名了,若万历与高洋临以白刃了,正对哒路了,更可取后世名了。

万历年间,文人什么都骂,骂得对不对,他不管,他只管骂。朝政上山,文人要骂得下水;朝政下水,文人要骂得上山;乱骂的,被赞为时代良心,不骂的被斥为社会懦夫;搞破坏的被赞为时代英雄,搞建设的被恶评为社会狗熊;你不开骂,骂者便骂你;你乱骂,骂者便顶你,“其时端揆之地,遂为抨击之丛,而国是淆矣。”国行此是,骂;国行彼是,骂;国行彼此是,骂;国到底当行何是呢?不知道,他只知道“号召浮薄喜事之人”,骂,开骂,大骂,骂得越狠,越显示他是“国士”。

从来不说一句好话,从来提不出一件国是者,真个是“国士”?真个在忧国忧民、心存治国安邦之高义?屁,他只是,不在大明衙门内,附之也不能谋进,便不管他好与不好,对与不对,是与不是,闭着眼睛,张大嘴巴,骂就是,骂之可博名,由此“国是淆矣”,他也不管,国是越淆,他骂尤可有名;若是被骂者,举起斧钺,那他高兴坏了,“即立诛臣身,臣虽死犹生也。”

碰上朱翊钧,“我终不成尔名”;若碰上朱元璋,偏偏让你成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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