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不大,名声大。不是街上出了个什么响当当的大人物,也不是留有什么享誉四方的名胜古迹。但只要是在街上或出门在外,一提及“小河街”便无人不知。
小河街的前面是河,后面是街。说是河,其实更像一条小溪。溪水不像别的溪水那样单薄,终日发出稚嫩而急躁的声响。它显得浑厚、从容,不声不响地流淌着,也就几百米的样子,拐个弯,就扑入了宽阔的资江。每到发“端午水”,资水就会顺着溪沟摸进来,把整个一条街围得死死的。不到半夜,就会听到一阵紧似一阵的乒乒乓乓的嘈杂声,这多半是住在街上的人家正赤着脊背手忙脚乱地往楼上搬运东西。
依河而建的房子,多建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因小河街正处于资江与酿溪河交汇口,随着资江水上运煤、运木材的毛板船多起来,临时停靠上岸落伙铺的艄工、纤夫或搭船贩卖山货、土特产的生意人开始来来往往,小河街上的商铺看着看着就一天天满起来。靠着酿溪河的一侧,箍木桶、弹棉花、织土布、酿米酒、磨豆腐、熏腊肉、钉秤杆、缝衣服的小商铺依次挨着,挨得多了,便自然成了街。间隔不远处还会有一家餐馆,老远就能闻到食物煎炒煮蒸的味道,不由得让过往的行人停下脚步,即使不吃一口,只用鼻子闻一下,也有种十分惬意的满足。
临水的房子多是两层,也有三层的,窗子都是朝着溪水而开的,屋脊上层层叠叠的瓦片,黯淡的颜色分明是被岁月烟云熏染而成的。在小街的居中部位,有一个挑水码头,约二十几级石阶,一直通到水里。在没有自来水和洗衣机之前,这里是最热闹的。妇女们淘米、洗菜时的说笑声,洗衣服时棒槌打击衣物的声音,以及旁边小船划过的桨声,都曾经在水面上和小街巷弄里激起回声。小溪边最热闹的场景还是“打水仗”。每到夏日傍晚时分,一群光着身子的细伢子,不用大人引领,不管会游水的还是不会游水的,一下水,就直接在齐膝深的溪水中“扑腾、扑腾”,溅起的一簇簇水花在夕晖的映照下,像绽放的一朵朵水莲,盛开的是乡情乡韵……直到大人们拿着条棘出现在河岸边,一个个才极不情愿抱着衣物散去。若干年后,资江上筑起了大坝,水位提高,江水倒灌,当年的一级级石阶已被岁月的河水淹没,声声入耳的捶衣声、淘米洗菜的嬉笑声都已成了历史的回声。
我并未在小河街居住过,但对这条街的印象特别深。沿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街,往街巷深处,就见一座高大的老宅,黝黑的木质门窗,斑驳的屋檐让人有时光倒流之感。这是小河街最典型的砖木结构建筑,但在凭票供应的计划经济时代,这里却是酿溪镇赫赫有名的豆腐店。
我至今对小河街的油豆腐还存有几分念想,每回进餐馆,都要点上一份油豆腐。小河街的油豆腐口感好,其实是好在工艺讲究。先天把黄豆用石磨破碎,往清水里一浸,三更便要起床推豆浆。等天一亮,一街人皆能闻到那香香的豆腐味了。小河街的豆腐只所以出了名,是因为这三个原因:一、锅子。常用来炸豆腐的是口大铁锅,要用刷子刷几遍,上一到油,才用盖子盖实,不像别的店子,是挂在墙上或倒扣在灶眼。因此,那口铁锅常年是油光发亮,出来的豆腐清爽干净。二、火候。炸豆腐的真正功夫其实全在火候上。火太大了,豆腐一放进油锅就老了,往往里面并没空,再炸就会烧焦;火太小炸出的豆腐色嫩,品相碍眼。所以,小河街炸豆腐是烧柴火,这样容易掌握火候变化,炸出的油豆腐不老不嫩。三、油。小河街炸豆腐的油,不是花生油,不是菜籽油,更不是地沟油,而是油茶树榨的,渣少、油香,且不重复使用。小河街炸出的豆腐,看起来平常得很,色不艳,一到嘴里,你就会即刻感觉到有滋有味,舍不得咽口水。来了客人,一般人家没什么好招待的,桌上必少不了小河街的油豆腐。久而久之,“蒸肉烧鸭炒猪肚,不如小河街的油豆腐”就这样传开了。
小河街的甜酒也是很出名的。每到年边,家里就少不了备上几斤。临出门,娘总要嘱我几句“去小河街”。小河街的人都很能干,烤米酒、做豆腐、打糍粑、炒瓜子、蒸包子个个是好手,但最让我不能忘记的还是喝过的甜酒。据老人们讲,小河街的米酒又香又甜,最大的秘诀就在有一种专制的“饼药”(酒曲)。每年初秋时节,先去街对面的田埂地边采摘一种名叫酒曲的草,回家后揉碎搅拌在糯米粉里,揉成一颗颗白色的小丸子,风干后串成一圈,多挂在窗棂边。再用煮熟的糯米拌上“饼药”,裹上棉胎捂在一个大缸子里,等到表面上长出一层白色绒毛时,飘香的甜酒就好了。捧着一碗甜甜的酒酿,吃着一碟花生米或腊味等下酒菜,那真有种说不出的享受。
酿溪河依然汩汩流淌,永不停歇的是时光的足音。我已好久没去过小河街,心中充满了对逝去岁月的不舍和眷恋。近日,听说小河街已列为政府棚户区改造项目,我生怕就拆了,便急急利用一个周休日,独自重走了小河街。从街的这头返转到那头,又从那头返转到这头,虽已见不到常常走街串巷的挑担子,也闻不到“爆米花哎、爆米花哎……”那一声声悠长的叫卖声,但端详依然流淌的河水,还有一色的青砖黛瓦、从一扇扇完全泛黑的木制门窗里扑鼻而来的古幽气息,没有一点陌生的感觉。
热点文章推荐
相关文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