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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有鸟飞过

2022年01月20日 10阅读 来源:永州日报
□灵鹰

花花的人生转折都缘于一只鸟。

花花是我村子里长得最好看的女孩子。

小时候,我最喜欢同花花一道去打猪草、捡柴、放牛。有一次,我和花花每人牵一头大水牯牛来到离院子一里多路远的豺狗岭上。这豺狗岭下面有一口小水库,我们那里的人都叫这水库为豺狗塘。我至今都搞不懂,我怎么在那时就莫名其妙地学会了孤独?我最喜欢坐在水库大坝上看那碧绿碧绿的水,看被水洗得干干净净的白云。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就在我看着水里的云彩像一条大鱼一样慢悠悠地游进一个山凹的时候,我突然听到花花在山上大声哭叫起来。我以为是牛撞了她,就慌慌张张地跑到山岭上。花花把一颗脑袋伸到我面前,我一看,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花花的头顶上“开”着一朵灰白的“花”。这时我才记起,在我看水库里的绿水和白云时,我似乎听见过一只布谷鸟的叫声。那布谷鸟从花花放牛的那座山岭唱着歌飞过来,然后就远去了。花花怎么这么巧偏偏就被这只布谷鸟从高空抛落的“花朵”击中了呢?看着花花头上的鸟粪,我只笑了一下就替花花担起心来。

在我的家乡一带,有一种不知何年何月沿袭下来的习俗:谁的头上顶了鸟粪,谁就会有灾祸临头。要想消灾去祸,就必须讨灾米,讨一百户人家,然后用灾米做成灾饭或灾粑分给村里人,这样灾祸就分散了。

花花一个劲地跺着脚哭。我说花花你莫哭,回去后我和你一起去讨灾米。我连说了几遍花花才没哭,然后用一双挂满泪花的眼睛看着我,问我:是真的吗?我伸出手同花花勾了手指就和花花赶着牛回家了。

我和花花把牛关进生产队的牛栏之后,我房屋对面的岭上已涌满了火红的晚霞。我拿来稻草,用刀剁了100个寸多长的稻草管,花花拿着一只花布袋在门口看着我剁,我剁好稻草管就和花花走出了家门,母亲追出来又补充说明了一遍讨灾米的要领。我和花花一边答应母亲一边欢快地小跑,那一刻我们哪像向人家乞讨的“小叫化”?简直是去采集春天的花朵。

这天傍晚,我和花花不到两个小时就讨了一百户人家的米。每讨一户人家,我就在花花的花布袋里放一根稻草管。按照我们当地不成文的规矩,凡是上门讨灾米没有哪户人家不乐意给米的,有些人家给了米还要说一些吉利的话帮你消灾。待我将手里的最后一根稻草管丢进花花的花布袋里之后,我们就裹着朦胧的夜色急急忙忙地赶回家,用石磨将灾米磨成米粉。由于煮灾饭或煮灾粑也有规矩,不能在屋里煮。于是,花花的父亲就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用三只土砖临时架了一个灶,我母亲和花花的母亲就忙着将米粉做成一只只灾粑。当第一锅灾粑熟了的时候,我和花花就一只一只地分发到早就围在锅边的大人和小孩手里。大人们来吃灾粑是诚心为花花消灾,小孩子则纯粹是为了取乐,是一份童真使然,他们对吃灾粑的理解与大人们截然不同。

这一年,我和花花都还不到12岁。

到15岁那年春天,我就放弃学业到外面流浪去了。我像一只找不到林子的鸟一样在外面转了一圈就疲惫地回到了我的家乡。我回来的时候已是夏天,这时我村子周围的树木都绿了,站在外面看,整个村子已被这宁静而浓郁的绿色淹没了。我回来的第二天,花花就来找我借钱。我问她借钱做什么?她说她家里连买晚稻种子的钱都没有了。我相信花花说的是真话,因为花花的父亲和母亲都有病,家里很穷,但我实在拿不出钱借给花花。又过了一星期,花花又来找我,告诉我她的头上又顶鸟粪了,要我同她去讨灾米,而且提出要到邻村去讨,说几年前已在村里讨过一次灾米了,不愿让村里人总是看到她的运气这么差。我不信,以为她开玩笑,花花就将她那颗已是秀发如云的脑袋凑到我面前。在闻到了一股来自她乌黑长发的馨香的同时,我看到她的头顶上的确有一朵灰白色的“小花”。于是我答应了她。

和花花在邻村讨了一百户人家的灾米回来,第二天,却并没见花花煮灾饭煮灾粑,我感到很奇怪,便跑去问花花的父亲,花花父亲说她一大早就到镇上去了。以后,花花就失踪了。花花的失踪震动了我们全村。村里很多人说花花早几天还在他们家里讨过灾米。这些话让我好疑惑。我和花花的父亲到一个个邻村去打听花花的下落,他们也说花花早几天还在这里讨过灾米。可我和花花只在邻近的一个村讨过灾米呀,她瞒着我讨那么多灾米做什么用呢?我被这个问题弄得稀里糊涂。我静下心来想了很久,总觉得花花将讨来的灾米卖了钱去做一件什么事去了。花花过不了多久一定会回来的。我这么肯定地对花花父亲说。可是,对于花花是否能平安而归我却没有任何把握。

从此以后,我就开始牵挂花花并盼望花花早日归来。

再见到花花已是多年以后。

这一年的春天,我从一座城市回到家乡时,我远远就看见了花花那片大菜园。花花一脸灿烂领着我走进她的蔬菜大棚。

这时的花花已是我们晓塘冲有名的大棚蔬菜种植大王。

见到我时,花花居然骄傲地说,是她改变了我家乡讨灾米的习俗。花花这话一点也不夸张。花花借讨灾米为名讨遍了附近的几个村子,然后卖了米离开了家乡,这一事实一度在我家乡遭到大多数人的贬斥甚至谩骂。村子里的人从那时起几乎都瞧不起花花和花花的父母。为此,花花父母气得捶胸顿足。后来,花花回来了,不久,花花贷了一笔款,在我们村一片荒地上搞起了大棚蔬菜种植。可以想象花花在最新从事这项对于我们村里人来说简直闻所未闻的大事时经受了多大的压力。

我和花花坐在菜园外的一片树林里。我看见花花的蔬菜棚上站满了鸟,这鸟在蔬菜棚上撒满了星星点点的小花朵,使整个大棚看起来像一幅意象画。我和花花正聊着小时候一起放牛打猪草的事,一群画眉鸟向这片树林飞过来。突然,我感到头顶上有股凉意,花花马上欢叫起来:你顶鸟粪了。我说这回轮到你同我去讨灾米了。花花说如果是你们文化人想尊重村里的这种习俗,我乐意奉陪,如果是为了消灾那就大可不必了。我说我并不是想去消灾,我只觉得我们家乡这种习俗很有点文化意味而已。花花听了就很开心地笑,并告诉我,她这大棚菜地周围各种各样的鸟特别多,头上顶鸟粪对她来说早已习以为常,她每次都是一洗了事,不再去讨百家米来消灾了,何况那讨百家米的传统习俗早在五年前就被她打破了。

就在我和花花说着讨灾米的一些往昔趣事时,我看见许许多多的鸟正在我的家乡飞来飞去,她们的鸣叫就像天堂的花朵一样一朵朵地在我的村庄上空、在我的头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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