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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曲的“虚拟”与国画的“空白”

2022年01月20日 10阅读 来源:永州日报
□罗文中

已故花鸟画家李苦禅平时爱谈京戏,在课堂上讲课,也常常“起霸”、亮相,带着锣鼓点“走边”,怪不得学生说苦老上课“有文有武”。他常说:“京戏是写意的戏,要画好中国画一定要懂京戏。”国画家中的京戏迷还不乏苦老,刘海粟、李可染、许麟芦、关良等都是当之无愧的。

荀慧生当边唱《丹青引》西皮慢板,;边绘山水条幅,曲毕画成。据旬夫人回忆,荀先生演戏之余,还每天坚持作画。京剧界中像荀先生这样擅丹青、嗜翰墨者也非个别,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都是业余书画家,早几年北京城里还曾举办过四大名旦书画遗作展览呢。

西方传统艺术,基于几何学空间观念,从模拟生活现象入手,借以展示作者的创作思想。古希腊哲学家亚里斯多德曾经指出:“各种艺术都是对现实世界的模仿”,奠定了西方艺术的“模仿”说。中国艺术家则是有选择、有重点,以“不似之似”、“脱形写神”的虚拟手法来进行创作。正是在这一点上,国画和京剧才能互为借鉴,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国画表现人物有时背景不着一笔,突出地集中表现人物行动姿态,如唐·阎立本的《步辇图》、东晋·顾恺之的《女史箴图》。传统京剧舞台除了简单的一桌二椅,别无他物,这和上述绘画作品除了简单的一桌二椅,别无他物,这和上述绘画作品何其相似乃尔。明·仇英《春夜宴桃李园图》人物及环境画得非常细致精到,画中仅以月亮、灯笼来点明画的是夜景。京剧《三岔口》表现摸黑开打,时而暗中窥察,时而东摸西撞,时而腾跃翻跌,时而拼刀对拳。然而这一切又都是在明亮的舞台上表演的,这和《春夜宴桃李园图》有异曲而同工之妙。观众欣赏画,与其说是欣赏艺术家画的是什么,毋宁说是在欣赏艺术家通过什么艺术手法来表现的,笔墨、章法以及所表达的气韵、意境等。欣赏京剧亦然,与其说是看演员表演什么,毋宁说是看演员怎样表演,传统京剧对于某些观众,剧中情节乃至每一处的唱,做,念,打,早就了然于心。他们进剧场的目的是欣赏演员的技艺,鉴赏演员的功夫。

中国画论中有“计白当黑”、“无画处皆成妙境”之说,像大家熟知的齐白石的《虾》,画面上除浮游的虾,别无他物,留下的都是“空白”,然而通过浮游的虾,这“空白”在观众的想象中,是确定的形象——水。京剧《廉锦枫》描写剧中主人翁海底潜行,演员载歌载舞,时而“扶鲸背来把浪分”,时而“侧身躯礁石倚定”,舞台上无水,但通过赏的表演,这舞台空间在观众的想象中,也有了确定的形象——海水。国画和京剧在这里,共同追求的是形象想象的真实,而非直观性的形体感觉真实。戏曲中有句行话:“不象不是戏,真象不是艺。”这“空白”的妙境不仅是艺术家创作的手法,更重要的是让观众插上想象的翅膀,飞入奇妙的境界,产生共鸣。

东晋顾恺之根据曹植《洛神赋》所画的《洛神赋图卷》,分段描写赋句,似连环画,构图是连接的,画中人物曹植和洛神多次重复出现。唐·阎立本《历代帝王图卷》画两汉到南北朝十三个帝王像同时置于一个时空里。花鸟画甚至可集春、夏、秋、冬四时花卉为一堂。京剧的结构也有类似的表现形式,演员在舞台上走个圆场,可视为从南而北走了千万里;大将虎踞帐中,只要一跨鞍上马,舞台立时变成了战场,这种空间的变换是人存则存,人去则变。同空间的变换一样,时间亦可随剧情变换而变换,《文昭关》的伍子胥,昭关被阻,避难于东皋公家,入夜辗转不眠,一曲二黄唱腔,便是漫漫长夜、通宵达旦。国画和京剧,这种虚实结合,情景交融,具有虚拟性、夸张性和象征性的艺术表现手法冲破了时空的局限,给艺术家在刻画人物,描写环境,开展冲突赢得了自由;给观众看到了更为广阔的人生画面和更为壮丽的生活洪流。

关山月画梅,虬枝交错,密密层层,很少空白。但它并不使人感到郁闷,花枝繁密处透出一股强烈的报春信息。而郑板桥画墨竹,常潇潇几竿,缀以顽石一拳,留出大片空白,却便人如闻竹林风雨,并启示观众去体味画家对民生疾苦关心的一片深情。这种“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绘画结构在京剧中也比比皆是,所谓“有话则长,无话即短”便是。根据剧情和角色的需要,有时一个过场,孩提便已成人;换个口髯,壮岁便已迟暮。有时则着意铺陈,大肆渲染,把气氛造足。《群英会》是描写历史上著名的赤壁鏖兵的故事,孙权、刘备和曹操百多万雄兵的水陆交战,仅用了几个场面,几番开打,便兼收包容,观众不嫌其短,而马连良一段《借东风》由导板而回龙,由回龙而原版、散板,洋洋洒洒二十句,由于唱腔俏丽流畅,潇洒多姿,听众不但不嫌其长,反而觉得余音绕梁,百听不厌。中国传统艺术的国画和京剧突破了自然主义和形式主义的片面性,创造了民族的独特的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的表现形式,使真、善、美高度统一。

在传统的国画中,表现山石历代画家在师法自然的基础上,创造了不同皴法,诸如“披麻”、“斧劈”、“折带”。又把描绘人物的不同笔法总结为“十八描”。总之,这些皴法,描法,带有某种规范化的格式,即“程式”性质。京剧的表演更是程式化的,它贯穿在表演技巧的唱,做,念,打之中,乃至脸谱、服装都可以说有一定的程式。《打渔杀家》的萧恩,萧桂英父女二人河下打鱼,那上下船、解缆、抛锚、扯帆、启锚、搭跳板,乃至眼神顾盼,都是通过一系列虚拟的程式表现出来的,这些表演程式在《打渔杀家》中用在萧恩父女身上,在《秋江》中,老艄公和尼姑陈妙常照样可以沿用。千锤百炼的唱腔设计;一举手,一投足的舞蹈化动作;变化而又概括的山石皴擦;丰富而多变的人物描法;这些“程式“是一种经过高度提炼的美的精华,是积淀了内容要求的形式之美。正因为如此,它才具有无穷的生命力,艺术家们随着时代的要求,赋予它们新的活力,常用而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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