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传》在民间流传甚广,有评话、说书、弹词、戏剧,口耳相传,甚至流传到日本、韩国及东南亚等地。小时候我看过小人书,后来又看过电影《白蛇传》,记忆犹新,对白素贞的敢爱敢恨充满同情。今天《白蛇传》又被改写成小说,画成漫画,制作成三维动画,重拍成电影,等等。一个古老的传说因为它的魅力,被人们视为现代创意产业的原型,这是少见的。在众多的艺术形式中,我喜欢被台湾云门舞集搬上舞台的舞剧《白蛇传》。
《白蛇传》千百年来已被演绎成为不同版本的作品,作为舞蹈如何用抽象的肢体语言来讲述,我对此充满好奇。林怀民舞动他现代的思维给我们带来别致的飞扬。舞剧一开始就把舞台处理得干净、简洁。林怀民巧妙地用一些弯曲如蛇的木棍放在一起,让人意会到作品的背景。舞蹈赋蛇予人的性格,从蛇到人的心理变化在细微之间流露出来,有犹疑也有喜惊。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蛇变成美丽的女子,因为非凡使她们动了凡心。再说,在西湖边上的许仙,他醉心于江南春天的细雨、花香、波光之中,这些和风细雨又衬托出他的柔弱。许仙他的台步,走法和眉目之间的顾盼,这些很京剧身段的舞蹈已传达出一个传统书生的气质。对于许仙这个人物,林怀民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传统戏曲小生的肢体语言。在承传或发展之间,林怀民加入现代的舞蹈元素。从传统到现代,这种嫁接不留痕迹,自然而然,就像许仙手中的油雨伞,它是旧时的,但在设计上只留下伞骨,舞起来变成光线的流动。
邂逅是爱情的开始。白蛇、青蛇与许仙相遇西湖。春天,刚变为女身的两位奇女子春心萌动,她们同时爱上许仙。我以为舞剧《白蛇传》的一个重要意义是它改写了青蛇这一角色,青蛇不再是传统剧目中白蛇的婢女,而是有个性,敢于追求爱情的女子。林怀民说:“青蛇是一名独立的女子,她和白蛇一样,经过长时间修行,也有人间的渴望,她也正值青春年华,有爱情和欲望的追求。”也正是林怀民的大胆,让白蛇、青蛇缠纠于许仙之间,自然就有了一段热烈的三人舞。三人舞之中,白蛇的肢体语言优雅、古典。白蛇的梨花杏雨之美让许仙坠入爱河,而青蛇更直接更女性的欲望,同样让许仙心猿意马。面对两个同样青春逼人的女子,面对生命中美好的情事,许仙想入非非。最终,白蛇赢得许仙的爱情,青蛇陷入失恋之中,大幅度的舞蹈正是青蛇内心无奈、忌妒、痛恨的外在渲泄。
为了把舞蹈推向高潮,林怀民在舞台上设计了帘外帘内两个世界,帘内许仙与白蛇男欢女爱,享受巫山云雨带来的肉体狂欢。而帘外青蛇的独舞,痛不欲生,仿佛一把火焰要把自己毁灭。
与传统戏曲不同,林怀民并没有在舞蹈中让白蛇喝雄黄酒,而是处理为白蛇爱欲浪潮退去后的蛇身露出原形。许仙在惊吓下夺路而逃,寻求法海的救护。法海的出场推动了舞剧的矛盾冲突。其实《白蛇传》就是四个人的戏。法海是传统道学的象征。他视白蛇为妖,想方设法铲除白蛇,维持所谓的道德秩序。白蛇在这一场较量中败下来,她哀求法海还许仙于她,法海冷若冰川。而可怜的许仙在情义和道德中左右为难。白蛇求情不成,愤怒“水漫金山”。在这出舞蹈中,舞蹈瞬间的爆发力是对演员能力的考验。而舞者翻跃、腾跳激烈的舞蹈正好表现出两股力量的决战。
在舞剧中,林怀民再次用笔墨来写青蛇。青蛇在暗处看着白蛇与法海相斗,她的内心是十分复杂,既有些幸灾乐祸的小邪恶,也有同病相怜的隐痛。这些是适合青蛇作为一个正常女子的内心世界的。白蛇夺走了自己心爱的许仙,但看到白蛇被法海逼向绝路,她内心的忌恨转换为同情,是对自己同类被欺负的愤怒。她加入这场生死之战中。青蛇甚至调转矛头,认为许仙这个不识好歹、忘恩负义的家伙也罪该当死。白蛇及时赶来阻止青蛇。白蛇并没有记恨许仙,法海才是她的敌人。法海手中的禅杖、身上的红色袈裟、金色的袍袖在空中连续的翻腾,寓意一种不可战胜的传统力量。白蛇、青蛇最终斗不过法海。法海用他的魔法降服了白蛇,镇压在雷峰塔下。在处理这个重要的情节时,编导巧妙地利用了竹帘。竹帘变成一个塔型,把白蛇围在中间,隐隐约约看到她凄楚的身影。青蛇在塔外哭泣、徘徊,让人为之同情、落泪。
舞剧《白蛇传》在传统曲目广泛流传的中国再次搬上舞台具有挑战意义。它更靠近现代人的心理思维。事实上,如果把古典舞服换成现代舞衣,《白蛇传》也是一出发生在今天的故事。怪不得坚持把像《红楼梦》《九歌》等古典题材搬上舞台的林怀民说:“在文化自信充沛的国家,传统是当代的一部分。传统文化是生活的一部分,像空气和水。某种感动沉淀下来,就会呼唤着成为一个作品。”他还说:“用当代的眼光重新诠释古老的素材,丰富今天的文化,才是正确的课题。”对于传统文化我们应当充满温情与敬意,但同时我们要远离用陈旧观念来审美的藩篱,这样我们才会获得现代的精神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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