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自新

零陵郡设立的政治背景

现在流行举办各类节庆纪念活动，我虽然不提倡赶时髦，但以为永州还是有一个庆典活动值得办，那就是纪念零陵建郡2100周年。《汉书·地理志》记载“零陵郡，武帝元鼎六年置。”按照公元纪年，汉武帝元鼎六年是公元前111年，到2011年刚好2100周年。

关于汉武帝为何要设立零陵郡，而且是选择在元鼎六年建置零陵郡，这既与秦汉王朝的更迭有关，更是汉武帝时代南方发生一件大的政治事件以后所导致的结果。汉武帝雄才大略，一生在世六十九岁，在位五十四年。在中国历代封建王朝，除了康熙、乾隆之外，汉武帝是第三位当皇帝时间长的帝王。他还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使用年号的皇帝，也是使用年号较多的皇帝，先后使用过十一个年号。设立零陵郡时的元鼎年是他的第五个年号。　

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结束战国纷争局面建立秦王朝，实行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建立起大一统的国家。他将上古三皇五帝的名号合归为皇帝，自称古今第一的始皇帝——非常豪气。然而，秦始皇

“以刑杀为威”，暴虐天下，横征暴敛人力财力，修长城、建骊山，封禅求仙，招致天下人怨，秦王朝成为历史上最短命的王朝，只存在了15年。无独有偶，西汉末年王莽篡位建立的新朝也只存在了15年。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群雄纷纷响应，刘邦就是其中一位佼佼者。

刘邦参与秦末大起义已经48岁，还只是一个泗水亭长。按照秦代制度,“十里一亭，亭有长，十亭一乡”，当时的亭长职务与现在的村委会主任、社区居委会主任也就差不多。刘邦当年从沛县举义，参与灭秦三年封为汉王，与项羽楚汉相争五年兼并天下，直到公元前202年登基后清除异姓王叛乱，后半生几乎都在行军打仗中度过。不过，这个人也很奇怪，凡是由他出面指挥的战斗很少取胜，但却战胜了打仗最狠的项羽。刘邦之所以能够“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自己有过“三不如”的精辟总结。他说：运筹策划于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不如张良；管理国家事务，安抚百姓民生，财经筹集粮饷，我不如萧何；指挥百万大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史记·高祖本纪》）”。刘邦在秦汉战争中取得成功，既有能够用人、善于用人的本事，也有夺得天下创立汉王朝，尽快结束长期纷乱、动荡不安局面，驾驭复杂社会状况的政治智慧。

当年秦始皇在平定岭南时，设立了桂林、南海、象郡这三个郡。那时的桂林郡在今天广西百色东北部，南海郡以今日广东番禺为中心，象郡则在广西南部崇左以及越南北部。南海郡的长官叫任嚣，是一个很有战略眼光的人。到了秦二世的时候，南海尉任嚣病重，将其很有能力的下属龙川县令赵佗召来交代后事。任嚣告诉赵佗，现在天下大乱，秦王朝即将崩溃，担心南海这里受到战乱之祸，希望利用南岭险阻以自保，这个重任唯有你赵佗能够承担。赵佗接受任嚣的临终嘱托，接替做了南海尉，趁着秦末动乱，兼并了桂林郡、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依托五岭山高的险阻，保障了岭南未受秦末战乱祸害。1983年，广州市区在城市建设修路中发掘西汉南越王国第二代王赵眜的陵墓，这个赵眜就是赵佗的孙子。西汉南越王墓博物馆现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今日广州的文化旅游景点。

那么，当年得天下后的汉高祖，是如何处置自立自保的南越王呢？“释佗弗诛”（《史记·南越列传》）。刘邦采取了包容大度的襟怀，不去剿灭赵陀，分析起来这里面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为了平息战乱求稳定，尽量不添加兵戎、不打仗；还有一个是力量顾不过来，岭南路遥鞭长莫及，山高皇帝远，只要他拥戴汉王朝，那就给南越王送个顺水人情。汉高祖十一年，刘邦专门派出使者册封赵陀为南越王，让他安安心心呆在岭南不添乱。这可以算历史上比较早的统一战线。刘邦一生在位十二年，在北方平定多位异姓王之乱后，容留下来的只有南越王赵陀和长沙王吴芮两人。刘邦以卓越的政治智慧完成了秦末汉初的社会转型，实现了社会的安定局面。

日久生变。过七八十年之后到了汉武帝时代，南越王国出了变故。辅助南越王的丞相吕嘉，已经在此为三代南越王工作，根基很深，这时候谋逆叛乱，杀了南越王、王太后及朝廷使者，还将朝廷派去弹压的两千军队消灭了，引起朝野震动。其实，这时候的汉武帝经过十来年的对匈奴连年用兵，已经在北方取得了开疆拓土的成功，正在考虑如何加强对南方的控制与管理，南越王国的内乱恰恰送来了整治的绝好机会。元鼎五年秋，汉武帝在南方调集十万大军，兵发五路，其中零陵出发的有两路兵马，分别由故归义和越侯二人为戈船﹑下厉将军率领，还有伏波将军路博德一路兵马从桂阳出发，楼船将军杨仆一路兵马从豫章也就是江西出发，驰义侯一路发夜郎兵也就是贵州出发，全部开拔岭南，征讨南越王国。

这里边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在零陵发出两路征讨兵马？这是因为，潇湘域地已经成为河道走廊，南北通道，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地位。我们知道，在春秋战国时期，北方中原地区的经济文化发展程度要高一些，长江以南属于濮越，岭南更为边远的化外之邦。“六王毕，四海一”，秦始皇在公元前221年兼并六国、横扫中原后，立即派出三十万大军，北伐匈奴；挥师五十万南下，平定南方“百越”。

南岭山脉峻峭，秦代内地通往岭南的道路车行艰难，成为征伐兵力及粮草运输障碍。唯有潇湘域地的湘水与漓水两者上游几乎同源，在兴安建造灵渠沟通湘江与漓江，等于把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采用舟船连接。也就是说，乘车不行那就乘船贯通。我们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来看这个创造性的构想，仍然值得颁发国家级重大发明奖。公元前219年（秦始皇二十八年），秦始皇出巡到了湘江上游，决定派水利专家史禄（监禄）“以卒凿渠，而通粮道”，带领士卒在山岭间开凿运河。灵渠完工于公元前214年，也就是秦始皇在位时候就已经建成。这条世界上最古老的斗门船闸运河，为成功地开发岭南起了重要作用。汉代初年，汉高祖刘邦由于对南越王赵佗实施怀柔政策，所以只在长沙王国与南越王国之间设立了桂阳郡，起到隔离监视两个异姓王的作用。南越王国发生内乱之后，潇湘流域战略地位凸显出来，除了从豫章（江西南昌）、桂阳（湖南郴州）、夜郎（贵州）发兵，充分利用潇湘流域的河道走廊的通道，从零陵连发两路大军南下征讨，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汉武帝派遣的五路兵马征讨南越王国，很快就平息了吕嘉叛乱。这时候的南越王国没有国王，历经五世九十三年自然减员而消亡。汉武帝顺应时变，撤销南越王国，并对南方郡县设置作了调整，在跨越五岭的潇湘域地新设了零陵郡。

至此我们可以归纳这样几点结论：

第一，南越王国的变故是零陵郡设立的诱因；它启动了汉武帝对南方郡县的调整。

第二，汉王朝加强对南方的控制与管理是零陵郡设立的主因；只有到了汉武帝时代才具备这样的整治条件，也只有雄才大略的汉武帝能够完成这样的巩固稳定大业。

第三，潇湘域地的战略地位非常重要；出发到岭南的大军可以在这里同时发出两路。

所以，汉武帝实施加强对南方管理的时候，设立零陵郡成为首选之策，并在岭南及战事涉及的西南新建了五个郡，包括秦代的南海、象郡辖地增设了苍梧郡、合浦郡，今天的越南北部新设了交趾郡，西南的巴蜀及夜郎地方新设越巂(xi)郡、牂（zang）柯郡，桂林郡更名为郁林郡。

零陵郡设立之初辖七个县三个侯国。这里有一个知识点，什么是侯国？零陵郡管理的侯国与郡县又是什么关系？这就需要对古代中国社会封建制做一个基本的了解。

秦代以前，帝王将开拓的疆土分封给自己的同姓和有功的臣民，让他们建立诸侯国，以护卫天子，称为“封土建国”，这就是封建制。夏商周三代都实行分封的封建制，但郡县制逐渐萌芽。秦始皇时代采取一刀切，取消分封的封建制，实行郡县制。唐代柳宗元在永州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封建论》，赞赏支持秦始皇推行的郡县制，批驳反对分封制。

然而，郡县制并非秦始皇登高一呼就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汉初，刘邦在推行郡县制的同时搞了封国制，这个国包括王国和侯国。侯国地位低于王国，归属王国或郡。当年为了取得楚汉战争胜利的政治需要，刘邦在战争期间曾经给有功之臣分封了八个异姓王。刘邦称帝後，又给同姓子弟分封了九个王。同时，汉王朝对于封王的所有封国都有控制措施，在王国安排有丞相，由朝廷直接委任，名义上辅佐诸王，实际上是派来掌握实权以控制地方。长沙马王堆汉墓2号墓主利苍，就是吴姓第三代长沙王吴回和第四代王吴右的丞相。汉代初年，全国约五十个郡，皇帝直接管辖十五个郡，此外三十余郡归属王国。朝廷虽然对王国有控制措施，但对于集权制的中央皇权来说，这些封国始终是一个难以说得清楚的威胁，以致历代皇帝都绞尽脑汁弱化封国制，强化郡县制。汉景帝平定吴楚七国同姓王之乱后，削减王国领域。过去一个王国领有两三个郡，改为只领一个郡，其余的全部上收，而且剥夺行政权，保留“衣租食税”。汉武帝用的招数更绝，他采纳谋士主父偃之策，颁行推恩令，诸侯王嫡长子继承王位，推恩到其他的儿子，安排在封国内封侯，侯国入郡不再归属王国管辖，使王国的领地因分封诸子为侯更加缩小。郡县制与封国制互相杂糅，是建立零陵郡的时候西汉行政体制的特点。所以，零陵郡设立之后，管辖单位既有县也有侯国。泉陵侯国、都梁侯国、夫夷侯国都是刘姓长沙王国推恩出来的侯国。不过，东汉班固《汉书》记载零陵郡辖三个侯国，事实上应该为四个侯国，因为当时还有个舂陵侯国。这是为什么呢？在汉景帝时，长沙王吴芮的子孙绝嗣,吴姓长沙王改成了刘姓，汉景帝第十个儿子刘发被封为长沙王。汉武帝颁行推恩令后的元朔五年，即公元前124年，元朔是汉武帝的第三个年号，也就是零陵郡设立之前，长沙国王刘发的儿子刘买被封为舂陵侯，其侯国范围大致是今天宁远县北部、新田县大部、双牌县阳明山一带和金洞管理区，治所在宁远柏家坪镇，筑有舂陵古城。过了八十年，汉元帝初元四年即公元前

45年，也就是零陵郡设立六十多年后，舂陵侯刘仁(刘买之孙)

被迁移至南阳郡（今湖北）建了舂陵侯国。东汉班固在《汉书》中将舂陵侯国直接归入南阳郡，而没有将这样一个变迁过程记录下来，导致舂陵侯国好像一直在南阳郡里边，形成了历史认识的误区。舂陵侯的后代有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就是东汉开国汉光武帝刘秀。

汉代行政体制基本继承秦代郡县制，并在中央王朝与郡县之间创立了新的行政管理方式，这就是刺史部，它也是在汉武帝时代形成的，成为后来的省级行政区雏形。汉王朝经过近百年的发展，统一国家的摊子越来越大，这是现实的新国情。为了加强对上百个郡国的守相工作业绩的考核，汉武帝探索新的行政管理方式。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也就是在设立零陵郡五年之后，全国除京师附近七郡外，分为十三个监察区域，每区派遣刺史一人，其巡察区域叫做刺史部。最初，刺史（亦称州牧）品级不高，食俸只有六百石，低于二千石的郡太守、王国相。刺史平时巡行郡国，了解郡国守相履职情况，年终回到京师奏事，没有固定治所。当年零陵郡属于荆州刺史部，该部巡察六郡一国，包括南、南阳、江夏、武陵、桂阳、零陵郡和长沙国，相当于现在的湖北与湖南范围。到了东汉光武帝改制，刺史部增加了行政职权，不仅有了固定治所，刺史还有权罢黜郡国长吏，成为郡国守相的上司，介于郡国与中央王朝之间新的一级行政架构开始诞生，这就是后来的省级行政区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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