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文未到腊月底，攀枝花已颇有过年气息。昨晚与妻逛金瓯庙会便有这感觉。不必说气象恢宏的灯光牌楼，整齐成串的大红灯笼，更不必说玲琅满目的摊位商品，恐龙谷的幽深，单几个巨型充气儿童游乐场，就很让我眼热。人如蚁集，观者甚蕃。我也好奇与场内蹦跳的孩子攀谈，娃娃们叽叽喳喳都说很好玩。我艳羡他们，艳羡至极，不由想起儿时的年节来。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国物资极度匮乏，作为孩童，就喜过年。以盼吃顿肉多的饱饭，穿件少丁的衣衫。初一到初三还能免去打猪草、拾柴禾、捡狗粪，总之快活得很。捡狗粪的钱或准“抽”一两角的“头”，就算是难得的“压岁钱”了。自父亲去世家境更为冷清贫寒，年节除去每人供应的一斤盐肉，再无荤腥可言。娘把它煮熟分成四份，各吃各人的，少了许多纷争。而见闻邻居炊烟袅袅、肴香阵阵，在家着实憋闷，不如上街看闹热。那时小镇的年节似乎也少见闹热。因禁止私人生意，啥都计划供应，有限的几家公私合营店也难使小镇热闹起来。耍龙、赶庙、拜神灵全定为封建迷信而销声匿迹，人聚集处多半在副食店。打锅盔的声音颇脆响，一尺来长的擀面杖边擀边敲，吆喝也好听：“红糖锅盔、白糖锅盔、椒盐锅魁！”香味已足够诱人，再加其声音，真让我按捺不住。还有蒸泡粑、米花糖、炸大麻丸、炸豌豆冠等，我们细娃将其围个里三层外三层。但流清口水的多，掏钱买的少。因为它不但要钱还要粮票。而粮票乃定量谁也没多的，所以只能干看，看炸豌豆冠。将豌豆泡涨与豆粉、灰面加花椒和盐搅拌，舀入一个个瓷碟似的铁漏勺中，用手提着，进油锅炸，待其金黄，倒进筲箕再舀再炸。炸好的豌豆冠就像小巧向日葵，倘能咬一口，脆香滚烫，那豌豆在嘴里还炸，周围细娃裂着缺牙大嘴羡慕笑，那真是一年少有的享受了。我等吃豌豆冠没门。虽说那时小孩亦可赊账，但你得定期还，倘无诚信，即是最大恶行，令全镇孩童所不齿。古训云：“人而无信不死何为？”说的就是这理。我没有偿还力，不能做赊账生意，只得同一帮细娃翻进镇屠宰场晒骨头的院坝找“巴骨肉”啃。春节杀的年猪多，屠宰场便把猪大骨头煮熟撇出油，剔去肉，将光骨头倒在院坝晒干以作肥料。而骨缝难免有残余肉渣，这便是我们找寻的佳肴。用铁钉认真撬，撬出骨缝残物，放入嘴里使劲嚼，虽无盐，却极香。你还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因随时有人来驱赶，人来就跑，待其进屋，我们又返回。如此三番，颇像老鼠逗猫，似乎挺有趣。倘“巴骨肉”撬得多，用破帽兜回去炒萝卜樱，就是春节上好的荤菜。古镇年节好玩处当数北街深巷的武庙。那原是个威武硕大的关公祠堂，犹如黒井的武家大院，但比武家院深远，香火亦旺盛。殿堂巍峨，高低错落；古木参天，石雕庄严。然遇到“破四旧”，统统被铲除，一时铲除不尽，也被凿去了头颈。大院作为“废物利用”，成了小镇粮库，再也进之不去。而四周藤萦古树，曲径通幽，杂草蕃茂，正是打竹节枪仗的极好地。一帮细娃分作两派，每人各有土制竹节枪，装上小泥丸，弹将出去，若打在脑门上，也很生痛。春节穿得厚，当然打不疼。但那呐喊冲杀声，倒有几分战场硝烟味。更过瘾的是年节晚上在东门外荒坟地打土块仗。两队人马先各找坟堆“潜伏”，还“侦查”，也“偷袭”，最后才“总攻”。文明的便是坐“滚珠车”、滚铁环、划甘蔗、砍瓦圆；女娃则是“修房子”、跳绳子、踢毽子。所谓“修房子”就是将街面的十来块青石板标上序号，扔个绣球状的布包，用单脚跳，须将布包踢进规定的方格内。这需体力与平衡力，稍不注意即人仰马翻。砍瓦圆则需将废瓦片打磨圆，众小孩围着一斜石面砍下去，任瓦圆滚远，谁的远谁即可向滚得近的瓦圆“抛盖”。倘盖住了，那么，被盖的瓦圆主人就得甘领得胜者弹脑门的“奖赏”。遇到得胜者恶作剧，手指在你脑门盘旋就是不弹，你呲牙咧嘴接受刑罚一般。猛然“轰”的一声，天旋地转，群孩大笑，你呢，痛并快乐着。高雅的要数看胡娃阁楼放鸽子。我们小院的细娃数胡娃最大，又是家中独苗，故最显“富豪”。他家有个小楼阁，养了好些和平鸽，年节期间喜人参观。爬上楼层，白鸽成群，转动脖颈，可爱机灵。放飞出去，天空湛蓝，鸽影盘旋，鸽哨幽幽，令人艳羡。儿时古镇鞭炮少极，也鲜有人买得起。压岁钱多得超一元的或许会买五分钱一版的，需用石头砸或经木头枪撞击方可能响的小“蚕蛋鞭炮”。经常是“蚕蛋”没爆，人先嚎叫——不是炸着手了就是砸着手了。而我家兄妹仨绝无此危险，因为没钱。能“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已觉颇难得怎会想其它？我们玩的是将橘子壳做成小橘灯，放进墨水瓶油灯，用细竹枝挑着，到夜晚去至古城门，听一帮玩友打川剧围鼓。板胡悠扬，高腔清亮；余音袅袅，老长老长，在细雨的古镇年夜飘荡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