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念文

奇迹发端于一个僧人，一个云游八方的苦行僧人。

话说当年，凌云山前的栖鸾峰，还是一壁陡峭嶙峋的红砂岩，下临怒涛，上指苍穹；杂树依稀，藤蔓似缕。偶有几只觅食的倦鸟，扑腾在山腰，歇脚于枝蔓，俯瞰三江奔涌，远眺浩渺烟波，不时发出惊悸的哀鸣。

盛唐之初，玄宗开元元年（公元713年）某一天，凌云山上的破庙里，走来一位风尘仆仆的游方僧人，郑重其事地向人们宣称，他要在栖鸾峰前凿一尊佛，一尊很大很大的弥勒佛。僧众与香客们瞠目结舌，半天没能回过神来。这和尚一定是疯了！栖鸾峰是个怎样的所在？别说在上面凿大佛，就是在上面走几步，也会令人额头冒汗，两腿打颤！

然而，人们很快发现，这位和尚口出此言，并非为哗众取宠作惊人之语，也不是心血来潮信口开河：他已经实实在在行动起来！带着一帮善男信女，募集款项，勘察地形，绘制图样，试凿模型。

这位和尚乃何方神圣，参透了怎样的佛理禅机，有着如此的气魄与能量，生发出凿山成佛的奇思妙想？

其实，关于这位高僧的来历，时至今日，依然成迷。只知其人乃“黔僧”，法名海通；至于其家世背景、人生履历，史籍未留只言片语。即便是“黔僧”之论，亦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其所谓“黔”，是贵州之谓，还是重庆之黔江？或者，压根就不是什么“黔僧”，只是后人的穿凿附会。因为，在韦皋所作的“大像记”中，通篇未有过“黔僧”一说。

如此情形，正应了一句佛家谒语：“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看来，这位法名叫海通的高僧，必定是一尊尘世菩萨，凡间如来。

按照韦皋的说法，海通选择在凌云山前凿大佛，是因为此地流急滩险，水患频发，常有舟辑被掀翻，生命被吞噬。海通出于悲悯之心，广开佛陀慈容，激发众生善念。而后世有方志家却说，海通凿佛，是为“广兴福业”，初衷是提升自己在僧界的地位。

笔者不才，难以揣度海通当时的想法。不过，从时间上推断，海通的青少年时代，正值则天太后御宇海内，应当见识过（至少听说过）敦煌莫高窟、洛阳龙门及天堂造佛之盛况；而且，在此之前百余年，阿富汗巴米扬大佛已经建成，作为游方僧人的海通，即便没有亲临实地瞻仰考察，至少也曾有所耳闻。如果没有此番阅历，何来如此宏愿与气魄，能开凿天下最大佛像！至于为什么选择了嘉州城东的凌云山？为什么要凿成端坐的弥勒？显然经过深入的考察、严谨的论证，诸如地质构造、自然环境、经济依托、政治考量等等，或许有过“治水”、“兴福”的初衷，但细细一想，没那么简单。那种所谓“提升地位”的说法，更是以己度人的无稽之谈。

海通凿佛的善举，得到了僧俗各界的热烈响应。江湖淮海的富商巨贾、豪门贵族、平民士绅、六众信徒，捐助的财宝如三江之水，滚滚而来；各地的能工巧匠也闻风而至，希望为凿佛尽一份功德。

海通领着精心组建的设计监理班子，指挥着空前庞大的施工队伍，“规广长，固坚久”，“人夫竞力，千锤百击”（韦皋语）。几年之后，佛像的头部便横空出世。然而，正当海通为凿佛工程殚精竭虑之时，一场无妄之灾不期而至。

海通禅师“剜目护法”的壮举，碑文中写着，戏台上唱过，故事家们演绎过，想来大家已耳熟能详。不过，出于对禅师由衷的敬意，笔者仍打算复述一次。

在凿佛工程如火如荼之际，有一位贪吏打探到海通掌管着巨额的佛财，眼红心热，找上门来。巧言索取未果，便使出阴招，要海通剜目，以示清廉。为斩断贪吏念想，海通从容答道：“自目可剜，佛财难得。”说完便自抉其目，盛在盘中递上前去。贪吏见状，大惊失色，携一群走卒落荒而逃。

隐约记得，一位大贤在听完这段故事以后，曾经慨叹：一个人要干超乎常人的大事，就必然要有超乎常人的毅力和坚韧。海通禅师含辛茹苦，百折不挠，为修成大佛，不惜舍去宝贵的眼珠，其坚韧不拔的奉献精神可昭日月。诚如韦皋所说：“一个人专诚一意到了忘我的程度，即使移山转日，也是能办得到的（夫专诚一意，至忘其身，虽回山转日可也）。”

海通禅师剜目护法的消息很快传开。人们感佩其行，景仰其德，捐钱捐物，更加踊跃；工匠们也受到极大的震憾与激励，一锤一錾都特别用心。至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海通圆寂，佛像已经凿至胸部。

海通禅师去世以后，造佛工程受到影响。继任的方丈虽也用心，可是缺乏海通的威望，寺庙管理一片混乱，募集的经费很快被用光。匠作们怨声载道，工程时断时续。

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得知嘉州的凿佛工程为资金所困，进展缓慢，慷慨捐出一年的俸钱20万。为了保障工程的持续和经费的充裕，章仇兼琼还上书皇帝，请求朝廷给予资助。唐玄宗是位虔诚的居士，大笔一挥，将剑南道麻盐税（每年100万之巨）留在地方，助修大佛。

章仇兼琼在蜀8年，不仅保障了大佛工程的正常进行，还留下了一大笔工程款项。到唐代宗永泰年间（公元765-766年），因物价上涨，钱币贬值，积存的款项很快用完，造佛工程再度搁浅。

唐德宗贞元元年（公元785年），韦皋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这位大员也是一位佛教信徒，一到蜀中，便关注到大功未成的凌云大佛。而当朝皇帝唐德宗更是对佛教礼敬有加，曾两度下诏，要求地方长官振兴寺庙，修旧起废。在此背景下，韦皋得以名正言顺续修大佛，并捐钱50万作为启动经费，每年从地方财税中拨出专款，保障工程的顺利推进。

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全面竣工。“百丈金身开翠壁，万龛灯焰隔烟萝”。历经3代90个春秋，由海通发端、僧俗各界共同铸就的弥勒大佛，从此屹立在三江水岸，端坐于栖鸾峰前，见证着世事的沧桑，福佑着天下苍生。

90年，3代人，塑造了一尊精神地标，成就了一项文明之最。感谢海通，感谢两位封疆大吏，感谢成千上万不知名姓的捐助者和建设者，更要感谢盛世大唐！是他们以及他们的时代，创造了如此惊世骇俗的人间奇迹，诠释了坚韧执着、奉献忘我的民族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