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念文

多年以来，我常常自诩是个孝子。因为作为儿子，我做了我能做和该做的一切。直到有一天，当母亲去世快满三年，忽然发现，我对母亲亏欠多多，甚至犯下深重罪孽。我完全是个混蛋儿子！

从母亲下葬那天起，一个铁定的事实得到确认：我的母亲不在了，我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孤儿了！每当看到邻家母子温情相携静静走过，或是听人谈及母亲的只言片语，甚至看到“母亲”这个熟悉的字眼，心里就会莫名难受，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好多个晚上，我在梦中见到了母亲。梦中的母亲腿脚利落，口齿清楚，总会问我生活过得好不好，工作干得顺不顺？还问到我儿子和妻子，问到我姐姐和哥哥。我亦惊亦喜，泪雨倾盆：母亲没有弃我而去，我还有个赎罪的机会！我伸出双手，想拥抱母亲，不料仅抱住了母亲的枕头。抬眼一望，母亲在不远的山上向我挥手。我奋力去追，却迈不开步子；我开口呼唤，竟喊不出声！

我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儿啊！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母亲！

我知道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几番挣扎后，终于鼓足勇气，把我对母亲犯下的罪过桩桩件件写在纸上，告白于天下，传留给子孙；并在母亲三周年忌日这一天，捧到母亲灵前，一字一句读给她听，然后，连同那一叠金黄的纸钱，连同我滚烫的泪水和无声的恸哭，一并烧给母亲。愿母亲在遥远的天国能够听到儿子的忏悔，宽恕儿子的忤逆不孝。

母亲啊，那年您孙儿出世，您的儿媳为庸医所误，在医院里煎熬了半个多月。几天后您终于来了，但心事重重，笨手笨脚，一点忙也帮不上。虽然我明知您患有非常严重的风湿病，而且这病还是当年生我时因屋子漏雨落下的；我也知道家里喂了好多的鸡和猪，父亲又患病需要人照料，我还是固执地认为您是因为不喜欢这个儿媳妇。有一天我甚至冲您嚷道：“看你弄的啥子嘛！没有带过孩子吗？”

母亲您可曾记得？您的孙儿上学以后，我执意要接您和父亲到城里来住。您也试着来住过几天，但最终还是回去了。您总说在城里闲着不习惯。说乡下还有自留地，您还能够做点事情，种点杂粮小菜不成问题；不像在城里，一颗小葱也要花钱去买。为这事我跟您吵了好几次，甚至放出狠话说：以后不再管你们了！我还觉得自己委屈，抱怨你们辜负了儿子的一番孝心，只是武断地要把你们留在城里，并没有考虑过你们的感受，更没有想过怎样让你们在城里获得幸福感与归属感。城里的条件虽说好些，但是你们没一个熟人，成天在家里呆着，吃饭睡觉看电视，周而复始，单调乏味；想跟儿子拉拉家常，又怕惹得儿子心烦；想要帮忙做点杂事，儿子又嫌您做得不好。偶尔上街，走在陌生的高楼和人群当中，感觉是生疏与隔膜——这城市和你们没有关系！你们一点儿也不快乐啊！

这些或许还算不得什么，更恶劣的事情在后面。那是一个阴冷的下午，我正在跟学生开讲座，忽然接到父亲的电话，说您下地干活摔了跟头，已经送到医院了。我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叫你们好好呆在城里，偏要犟起回乡下。这下好了，弄出事了！丢下电话，我竟然回到教室继续上课，虽说心里七上八下，却极力表现得镇定自若。直到三堂课讲完，才急急忙忙往乡下赶。那时天已快黑了，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弹，甚至听不见您的呻吟。医生神情严肃，说您可能中风了。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叫车把您送到城里的医院。您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但从此以后，您只能扶着墙壁或拄着拐杖才能走路，说话也是含糊不清，很难听懂您说些什么。我真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要是当初能想想办法，让你们在城里安心住下，或是接到父亲电话便及时赶回，没有耽误救治您的黄金时间，何至于此！

我是一个不孝的儿啊，母亲！明知您不喜欢去福利院，我还是把您送去了。虽说隔三差五去看您，可我知道您的心里有多苦。您不能流畅地表达，只是默默地落泪。每次去看您都这样，我甚至有些不耐烦，说再哭就不来看您了。我哪里配做您的儿啊，揣着一副铁石心肠！好在还有父亲劝慰，说儿子也是没有办法，媳妇打工去了，孙儿刚上中学，他自己的工作又那么忙。父亲说的虽是实情，怎能减轻我内心沉重的负罪感？

父亲去世后，我把您从福利院接回家来。起初还信誓旦旦要好好待您，把过去的亏欠全给您补上。可没过多久，我便忘了自己的承诺。您的身体一天天地衰弱下去，严重的风湿病一直折磨着您，还伴随着长时期的便秘。您不能清楚地说话，行动又十分艰难，一生爱好清洁整齐的您，已经没有能力顾及个人卫生了。您住的屋子恶臭难闻，哪怕天天清洗也是这样。久病床前无孝子啊！我开始大声地责备您，常常以工作的名义躲到办公室去，把侍候您的事情推给您儿媳，甚至跟我的哥哥姐姐讨价还价，计长较短。我哪里配做您的儿啊，我根本就不是人了！

在您生命的最后几年，除了一日三餐，我几乎没有好好陪您坐一坐，没有跟您聊过天。虽然您口齿不清，但您很想说话。如果儿子稍稍耐烦一点，大意还是猜得出的。但您的儿子没有那份闲心和耐心，每次把饭碗递到您手上，您还没有反应过来，儿子已经转身离去。那是一段怎样难捱的日子啊！每天拄着棍子，倚着墙壁，看窗外匆匆来去的路人，听小贩此起彼落的吆喝，是您排遣孤寂的唯一方式。

母亲啊，我自知没有资格求您宽恕，只愿您在天之灵不再为病痛所折磨，不再因孤寂而落泪。愿天堂的您和父亲相扶相持，相亲相爱！如果有来世，让我再做您的儿，做一回孝顺贴心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