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彦彦
小时候,我一直在农村生活,习惯了粗茶淡饭和旧衣烂衫。别人家的孩子盼过年,过年有新衣穿,可以享用丰盛的菜肴。我家过年是没有新衣没有山珍海味的,最多宰只鸡、买点肉,在地里砍一棵白菜、扯一把葱黄,炒两个菜,就算是过新年了。平时我们姐妹就盼着哪家结婚、生子、新房落成,父母负责送贺礼,我们姐妹负责吃好喝足耍够。
在宴席上,母亲尽管很饿,却总是表现得有礼有节。她叮嘱我们:小孩子要坐在桌子的下方,桌子的上方是留给长辈坐的。端上来的菜,如果长辈不动筷子,我们万万不可先去夹菜;一定要先给长辈敬茶倒酒;吃东西也不要狼吞虎咽。母亲的规矩多,我们如果一一遵守,好吃的菜早就被别人夹完了。所以,我们总是躲着母亲,在另外一桌大吃大喝。一张方桌、八人围坐、十碗佳肴,有卤鹅肉、凉拌猪耳、蛋包圆、粉蒸肉、龙眼肉、烧白……我们小孩子的动作总是极快的,趁着大人们说话、喝酒的时候,就会把好吃的吃个够。母亲一旦发现我们没有遵守饭桌上的规矩,回家后总免不了斥责我们一顿。
记忆里的坝坝宴,让我欢喜让我忧,让我留住了许多童年记忆。今年表妹要结婚了,很早就到我家发了请帖,让我们一定要回去参加老家新农村的坝坝宴。
表妹说,家境富裕的男方家在大半年前就养了两头猪、两只羊、一群鸡鸭以备宴席所需。男方家和厨师早就商量好宴席需要用的原材料品种、数量了。一部分原材料由男方家提供,另一部分原材料则由厨师带着助手到城里备齐再用三轮车拉回来。至于灶具、杯盏碗筷、桌椅板凳都是由厨师提供的。
第一天的坝坝宴是在表妹家吃的。姨妈要嫁女儿,家里布置得很喜庆,大红的“喜”字贴在窗户上,红底金字的对联贴在门上。屋里也准备了很多好吃的。晚上,表妹住在娘家,第二天一早就要起床化妆和娘家人一起坐车到男方家举行仪式。我们玩到星星点灯时才回到城里的家。坐在车上,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一些关于婚嫁的深刻记忆:第一天女方家要把嫁妆一件一件地用红布条系在竹竿上,嫁妆包括电视、电风扇、缝纫机、自行车等家用物品,还有一些首饰、布匹等。现在的仪式更加简洁,省却了繁琐而古老的一些习俗。
第二天一早,表妹就化好妆,男主角捧着花,拿着一大袋红包来接她。我们的车被贴上红彤彤的“喜”字,跟随送亲队伍在村里转了一大圈。到了男方家,男方的亲戚远远就来迎接了。一时间,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掩盖了音响里那节奏欢快的乐曲声。一阵烟尘冲天而起,小孩子远远地躲着,张大了嘴巴,捂住了双耳;大人们停止了谈话,看着噼里啪啦的火花四绽。小山村开始沸腾、热闹起来。
阳光正好,五色的彩带在新房和大树间飘动。院子的一角,临时砌起的六个火灶上摆放着六口热气腾腾、直径达一米五左右的铁锅,其中的四口锅都矗立着高高的竹制蒸笼,有的高达两米,有的多达十余个蒸笼。灶里燃烧着柏木松枝,旺火映得烧灶人的脸泛着红润的光。袅袅的炊烟中,飘着浓浓的肉香。炉灶旁边,是两张长桌子,桌上排列着剁好的姜、葱、蒜、干辣椒等佐料,一些肉片、肉丝等肉类,还有木耳、青笋、土豆等一些半成品菜料。凉菜师傅在桌上搭配菜料,红红绿绿的拌了一盆又一盆,分装在洗干净的盘子里。桌子的下面,几个农妇正在清洗新鲜的蔬菜。主厨头戴厨帽、身系围裙在大铁锅边拿着大勺忙着炒菜。
新房宽大的走廊就是举行婚礼仪式的台子。主持人手拿话筒,激情飞扬地讲述着两人的恋爱经历和深情蜜意。宽敞的院子、楼上楼下的客厅,摆放着三十多桌酒席。干练的上菜人端着木制传菜盘,在桌与桌之间穿梭自如。仪式结束,随着一声“开席”,大家便一起动手,一时间觥筹交错、杯碰碟撞、祝福吵闹声一阵高过一阵。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人们讲究吃和穿,吃的东西五花八门、花样翻新,原材料来自天南海北、色香味俱全。可是我最爱的还是这份挥舍不去的农家味:凉拌土鸡鲜香麻辣,里面的红辣椒和脆藕都是村里的无公害蔬菜,吃起来就是鲜;熟悉的蛋包圆被传菜人端了上桌,金黄的蛋皮、细嫩的肉糜、清爽的海带、爽脆的豆芽,混合在一起,唤起我们童年时对佳肴美味的回忆;糖醋鲤鱼外皮酥脆酸甜、肉质细腻,小孩子特别喜欢;烧白依然那样红亮、肥而不腻,芽菜香味横溢;土猪脚炖的汤,喝起来有浓厚的香味。此时,母亲坐在我身边,给我夹小时候我爱吃的龙眼肉,劝我多吃点,说城里的猪肉没有农村的猪肉有营养。母亲再也不像以前一样训斥我,再也不说我没规矩了。
坝坝宴里有乡情。这大半生,我去过很多地方,品过不少特色食物,但我最爱的还是老家的坝坝宴,因为它承载了我许多童年记忆、蕴藏了我过往的那些思乡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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