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念叔公。
在我的印象里,我头一次见到叔公时是我十岁的时候。
那年春节,家里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中等个头,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虽然脸庞瘦削,身材也消瘦,但眉毛细长,两眼炯炯有神。父亲告诉我,这是叔公。
叔公随即拉开一个行李包的拉链,从中拿出一大袋糖果递给我。我不胜欣喜,这种糖果不同于我们乡下的水果糖,里面有牛奶等成分,吃到嘴里感觉特香,当地人也不知道该叫什么糖,就直接取名高级糖。
我吃了高级糖,才知道我家居然也有一位很体面的亲戚,虽身居遥远的南京,而且返乡探亲的日子很少,但这无疑是家族的荣耀。吃晚饭时,叔公看着贴满堂屋板壁的奖状,摸摸我的头,满意地笑了。可能长期在外的缘故吧,他多数时候讲普通话,偶尔讲浮梁方言。他勉励我,要好好读书,不要贪玩,不要怕吃苦,只有这样将来才能改变命运。
从此,我记住了叔公,记住了他的谆谆教诲。那个年代,信息闭塞,像我一样的农村孩子,对外面的世界更是孤陋寡闻。南京在哪里?南京有多大?我心里打了一串长长的问号。只知道叔公回来一趟不容易,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等到达景德镇再转乘班车到村里,单程起码要两天时间。
此后,由于皖赣铁路通车,叔公每隔两三年就回家乡探亲一次,有时候自己来,有时候带着婆婆一起来,还有一次拖家带口把两个女儿也带来了。她们长得俊秀文静,扎着漂亮的小辫子。在她们面前,我土里土气的,显得木讷拘谨。
乡下讲究辈分。父亲对我说,你得叫她们姑姑。姑姑?我有三个亲姑姑,无一不是老态龙钟的模样。可是,眼前分明是两个比我还小的妹妹啊,怎么叫得出口?我呵呵地笑,羞于启齿,连她们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待我稍微长大一些后,我对叔公才逐步有了了解。
叔公姓程,名仪。他出生在浮梁县的储田,小时候过继到兴田村给我的本家亲戚当儿子。他从小聪明好学,念了几年私塾,后来考取国立浮梁师范,那是当地方圆几百里的最高学府。1949年上半年,景德镇迎来了解放,叔公投笔从戎,参加了解放军。跟随二野转战西南,参加了解放后的剿匪,解放初期以铁道兵身份奔赴福建,参加了鹰厦铁路的修建,曾经九死一生。再后来他转业到了南京林产工业学院(后易名南京林业大学)任职。因为常年在外漂泊,叔公成家晚。知道叔公背后这些鲜为人知的事迹后,我对这位前辈更加充满了崇拜。
叔公尽管当了官,但向来和蔼可亲,见到村里儿时的伙伴,总要热情地递支香烟并亲自点上,还顺便拉拉家常。同族的德宽伯儿子失明,儿媳妇弱智,家里穷得经常揭不开锅,他每次回来都要掏钱看望。他每次到我家里做客,除了给我和妹妹带些好吃的零食,还要关切地询问我的学习情况,鼓励我将来考上大学。叔公是我崇拜的英雄,是我学习的榜样,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鼓励和鞭策,是我青春年少时期的加油站,激励我在艰难困苦中磨砺自己。
1983年我参加了高考,我的高考成绩在当时的蛟潭区文科考生中名列第二。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第一时间写了一封信寄给南京的叔公,向他老人家报告我这个晚辈没有辜负他的教诲。这也是我一生中写下的第一封书信。
我就读大学期间,每学期都要写信给叔公,向他汇报我的学习情况。我曾经把几篇发表文章的剪报寄给他,让他了解我在成长的道路上一刻也没有松懈。
大学毕业后,我分配到一家军工厂工作,出差机会多,尤其到北京出差比较频繁。当年,京九铁路尚未开通,从景德镇到北京,最佳路线是坐绿皮火车到南京,再从浦口转火车去北京。这给我看望叔公提供了方便。
我第一次去时,特意在南京火车站买了一张旅游地图,然后坐公交车到樱驼村,再走几步路就到了叔公住的学校宿舍。叔公和婆婆见到我,心情十分高兴。叔公真不愧是干部出身,又问起了我的工作情况;婆婆则在厨房里忙个不停,为我做了丰盛的菜肴。叔公说,你以后出差路过南京就多过来走走,你是我们家族晚辈里第一个大学毕业生啊,一定要努力工作。叔公的话语重心长,我直到上了火车,还在回味他的殷殷嘱托。
1991年国庆节前夕,我带着妻子到南京旅行,就直接住在叔公家里。当年的那位小姑姑革革,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正待字闺中。革革带着我们去新街口拍结婚照,陪着我们游览中山陵,爬紫金山天文台,参观雨花台,逛总统府……令我们倍感温馨。
后来,我多次到南京看望叔公。他已经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但每次到他家里,感觉到他好像还在不停地忙碌着。作为一位经历了烽火硝烟的离休干部,他仍然在热心地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社会工作。每年春节,我下乡回到老家,也都能见到他写给我父亲的书信,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家乡对亲属的关怀之情。
叔公渐渐老了。
他最后一次回家乡时已经年逾八旬。他这次回来,住的时间比往常多些,似乎要见许多人,做许多的事。
德宽伯伯去世后,家里的人都是老弱病残。他的老屋年久失修,风雨飘摇,每到下大雨,房间要拿脸盆接雨水。叔公掏出早已备好的一万元钱交给我父亲,嘱咐我父亲找人帮忙,将房屋推倒重建。
一天,他在我家里吃中饭,高兴地喝了几杯小酒。席间,他从上衣的兜子里掏出一把银元,每个晚辈人手两块。他说,一点心意,留个念想吧。从叔公手中接过银元,我本想说句感谢的话,但话到嘴边,我有些哽咽,觉得说什么话都是多余的。饭后,叔公把我和叔叔两家人招呼在院子里,老老小小十六口人,一起愉快地合了张影。
临走前的一天,叔公决定上山祭祖。他爬山的时候已经显得比较吃力,他说年纪不饶人啊,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回老家了。叔公说出这句话时,眼眶已经湿润了。
下山时,我望着他苍老的背影,想着他刚说的话,心里一阵酸楚。我忽然想起唐朝诗人贺知章《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叔公青年求学,再从军,最后从教从政,一生坎坷,如今回到家乡已是两鬓斑白。这首诗句所描写的情景,不正是叔公的真实写照吗?
我最后一次见叔公,是从上海回景,特地取道南京,专程去看望他的。我从与革革的通话中了解到,叔公自那次从老家返回南京后,就得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皮肤病,之后便一病不起。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他老人家不仅已经失忆,而且无法下地行走,只能24小时卧床休息,靠保姆照料。我进到叔公的房间,默默地站在他的病榻前。叔公的目光有些呆滞,此时却好像露出一丝灵光,嘴角有轻微的张合,他想说什么呢?一定是在向我这个来自老家的晚辈作人生的诀别吧。
告别叔公的住处,我已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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