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是冬天的天使,这个时候的北方是安宁的,几场雪后,故乡的树木瓦舍山峦披覆上一层耀眼的白,阳光淡泊的伸出手抚摸着一切。鸡鸣轻轻地划破村庄的寂静,几声狗吠暖暖的飘来,炊烟次第盛开,空气里稠密着浓烈的饭菜香,农耕的节气过去了,犁铧被挂在墙上,铁锨镢头也坐下来歇息了。一家家的炉火被拾掇得旺旺的,父亲和母亲却依旧忙碌,虽然不及种植谷物,收割庄稼时披星戴月的劳作,当地有农谚曰:副业生产冬天搞,莫把农闲错过了。大雪封山,冰冻三尺不能翻整田地,可以修剪果树枝条,每年的冬天,父亲请来几位果树技术员修剪上百棵果树,那几天家里的伙食杠杠的,满院子撵芦花鸡,摔了一跤又一跤,屁股蛋遭得生疼也高兴,客人们吃鸡肉,我和弟弟吃肉汤拌大米饭,那叫一个香。还有油滋滋的鹅蛋黄,咬一口唇齿生津,民以食为天,何况空了很久的肚子,有好吃的做什么腿脚特勤快,父亲带领人在前边修剪果树,我们在后面就将果枝儿一堆堆的捆结实,那些年苹果大丰收,土路泥泞,父亲用双轮车,一车一车运到镇子里卖掉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父亲有一个本事,他会目测土地的面积,一块地他站在堤坝上东西走两步,左眼闭上,右眼那么一扫,数字就出来了,曾有人怀疑父亲是胡诌八扯,拿尺子好一顿丈量,居然分毫不差。屯子每到冬天就有人登门找父亲给测地,兄弟分家需要分地时自然想到父亲。当然他们不白求人,手里总拎点槽子糕或者两盒大生产烟,我们的眼珠子盯在槽子糕上,等父亲和来人走后,弟弟就嚷着吃槽子糕,我不敢吱声,沾弟弟光,他一块我一块,一包槽子糕一会儿功夫风卷残云没了。这只是打打牙祭而已,但也是满心的期待。
父亲喜欢兜里揣一盒香烟,去屯子老梁家的商店门口扎堆儿,他们谈得最多的还是农药化肥种子问题,国家惠民政策落实的好,谁家在农业站买的种子秋后欠收,给予相应的赔偿。我堂伯刘老蔫是五保户,政府每年无偿提供农耕设施给他,他是旱涝保收,大伙打趣堂伯,他呲着黑黄的牙齿嘿嘿笑说,“要不咱换换,你老婆孩子给我,你打单。”商店门前的大柳树被一阵阵笑声摇落一片片叶子,冬天这些农用物资也都进了各自家门,西风来了,春天不会远了。
父亲的烟一路撒下来,回家吃午饭时就所剩无几了,冬季的餐桌,酸菜粉丝是主打,黄面饼子坐庄,隔三差五的才吃红豆焖饭,哪天母亲炒葱花鸡蛋,烙酥油饼,父亲掀开里屋酒缸舀一壶酒出来我就知道,有稀客来。一个是镇子放电影的小郭,一个是电工娄师傅。冬天来放映露天电影很冷的,队长索性敞开了生产队原先的几间仓库房,幕布悬在墙上,整个屋子能容纳几百人,我们的心思不在吃上了,天没黑透,腋窝夹着板凳去给父母占地方,父亲往往是和一帮大人站着看,只有母亲同我们坐在一起看电影。我记忆犹新的是那部《喜盈门》的影片,讲述改革开放后,农民的精神面貌与追求。我看见影影绰绰的人群中,邻居二丫和前屯的虎子哥紧紧拉着手,那年月的乡村爱情朦胧而甜蜜,散发着谷物的香气。
娄师傅来主要是修理电路,八十年代的农村才拉上线路有电灯照明,但时不时的坏一下,管电的娄师傅就成了香饽饽,他去哪家维修电路,少不了好酒好菜伺候,不能得罪电老虎,这是山里的规矩,如果不打点好,娄师傅做小动作不好收场,尤其是冬天,尽管有炉火陪伴,大炕烧得热乎乎的,那种寒气还是无孔不入,断电的晚上,风声呼啸着撕扯着窗棂,我们就怕没有灯光的长夜,出去上茅厕院里的灯没亮,猫头鹰瘆人的叫唤,吓得直打哆嗦。那段时光,娄师傅像当今走红的明星似的,被人们高看一眼。
住进城市后,行走在灯红酒绿楼阁下的冬天,除了车流的喧嚣,行道树挺着几枚悲悯的叶子,一轮始终遮着面纱的日头,若隐若现外,我那喷着苞米粥香味的炊烟不见了,我那满院子追着我讨米粒吃的鸡鸭鹅失踪了,我那穿过深深宅子摇晃在天地间的笛声暗哑了;我那围着我满山遍野寻找野果子吃的伙伴你在何方?瘦弱的灯光下为一家人赶制过年衣衫的母亲,如今古稀之年眼花了再也无法穿针引线了,我的父亲母亲,仍然对村庄,对土地做着矢志不渝的坚守,他们拒绝进城生活,事实上,父辈们是为远方的儿女守住最后的故乡,若干年后,我在想大地上是否还有村庄?
元代关汉卿的《大德歌·冬》说:雪纷纷,掩重门,不由人不断魂,瘦损江梅韵。那里是清江江上村,香闺里冷落谁瞅问?好一个憔悴的凭栏人。
既然乡愁几许情深深,不妨做一次刘禹锡:今朝北客思归去,回入纥那披绿罗。在红砖青瓦的宅子内,一家人围着一炉柴火,炉子上沸腾着白菜炖豆腐的锅子,母亲不断的夹来瘦肉,父亲呷口酒,嘱咐从城市回来的儿女,“吃,趁热吃”,明净的玻璃窗外,雪花飞舞,一家人尽情的享受着团聚的幸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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