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反映当代医务工作者生存状态，抑或从医界来剖析当今社会众生相的小说，尤其是中、长篇，我读的很少。至今还保留鲜亮记忆的，无疑是女作家谌容70年代末发表的《人到中年》。该小说通过一个中年眼科医生陆文婷在长期超负荷运转中几乎累死的悲剧故事，在礼赞“白衣天使”的同时，更尖锐抨击了尚未摆脱“左”倾思潮束缚的社会对于知识分子的冷漠。小说以其逼人的现实感和闪射出的人道主义光辉而获取1977至1980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而据此改编、由潘虹主演的同名电影更是蜚声影坛。

30多年过去了，白大褂依然在身，但“天使”的光晕在商业化和道德滑坡的泥沙裹胁下已逐渐暗淡的医生们，还有多少人高挺着“救死扶伤”的大旗，并保存了陆文婷的精神之“核”呢？这是我接到在景德镇市疾病防治部门工作的文友张鉥出版的长篇小说《医惑》，翻读之前便产生的疑惑。

《医惑》的情节并不复杂，它以某市一家大型综合性医院为背景，以年轻的内分泌科医生邱奉天一家人的命运为主线而展开故事。在这根线索的导引下，近20位有名有姓的各色人物粉墨登场，除医务工作者外，还有患者或其他底层百姓。在这些人物中，我们认识了依然把“救死扶伤”作为职业信条、甘于清贫而拒收医药回扣和患者“红包”的邱奉天；正直善良的医学老专家姚树森（邱医生的岳父）；以及妇幼保健院既敬业又热情，待患者如亲友的黄淑敏大夫和护士姚倩倩（邱医生的妻子）。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常修从医之德，常怀律己之心，常思贪欲之害，常戒非分之想”的医务工作者的坚守，来自医院内外的污渍才未能使白大褂变成黑大褂，红十字的医标仍然在暗夜中闪出光芒。

然而身为从医者的张鉥，并不想把这部小说写成当今白大褂们的“赞美诗”，或者应对负面社会舆论的“辩护词”，作家的道德也不允许他逃避或粉饰现实，闭目塞听。于是，小说也给读者展示了白大褂里另一些跳踉的灵魂，如市卫生局副局长赵权宜，内分泌科主任吴德俊，局秘书科汪科长，医务科副主任朱广元，以及开私营诊所的孟老板等几个活生生的“丑角”、“二丑”或“边缘人”之类的角色。着墨最多也最令人恶心的自然是赵权宜，这个曾经给少年邱奉天胡乱做包皮切割手术留下严重后遗症的庸医，若干年后竟然爬上了卫生局的高位，成了邱的上司。他不仅贪腐敛财，而且好色成性，以安排到卫生局工作为诱饵，引诱威逼邱奉天的19岁妹妹邱雪娇做他的情人，差点得手。而吴德俊领导下的内分泌科的许多医护人员收受医药回扣。吴还默许情妇胡珍珍收取患者的“打点费”。秘书科汪科长乃赵的心腹，典型的趋炎附势、助桀为虐的小人。朱广元是邱奉天的大学同窗，虽然也对老同学时有关照，但其志向不在医术而在仕途。在当今社会，仕途的迷人光焰毕竟是众多读书人难以抵挡的，为此，对弃医从政的朱广元我们无权指责，只能期盼他在所选择的轨道上好自为之，别步赵副局长的后尘。

作家阿·托尔斯泰说过：“塑造人物是艺术家一项重大任务”。看得出，几十年的耳濡目染使张鉥对笔下的人物相当熟悉，因此能借助不多的情节乃至细节使人物呼之欲出，栩栩如生。除了以上提到的人物，作者也从医务圈之外捕捉了几个普通人并给以典型化的描写，如乐于助人、见义勇为的袁荑花，既热情又自私的小餐馆店主胡珍珍，以及曾经作恶后改邪归正的开发商俞经理。在他们身上，我们既可看到凡夫俗子灵魂中的光点与暗斑，也能闻出改革开放后五味杂陈的时代气息。

如果说《医惑》所塑造的某些人物形象，读者还可以从别的文学作品中找到蛛丝马迹而不感到新奇的话，那么黄淑敏这位白衣天使，恐怕是当代小说中的新面孔——至少在我读到的小说中是第一个。她敬业，医术高超，而且善良开通。她知晓由于自身难以根治的“性冷淡”导致丈夫吴德俊在外养情妇后，不仅没有大吵大闹，而且主动提出离婚，并耐心规劝丈夫和单身的情妇胡珍珍结合，说出的话语情理相融：“缺失性爱的夫妻，并不是一对完整的夫妻。当然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你有权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我也能够解除内心因长期对你的愧疚而产生的郁闷和焦虑。”并发动全院的医护人员为胡珍珍患白血病的女儿捐款。在世俗的眼光里，黄淑敏的忍辱和宽容也许被视为“傻帽”或“窝囊”，但世俗的尘埃毕竟掩盖不了她灵魂中人性的光芒和贤淑的气质，这是一个既陌生又令我颇为感动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