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庚

唱了半个多世纪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今晨终于飞到它身边。

这片神奇的土地有无数人类之谜——催生过世人对天堂的梦幻向往，构建过人类纷争的铁幕，也险些迸发过毁灭世界的核火星。至今，仍在不断酝酿东西方冲突的恩怨情仇……

首访的景点是红场和克里姆林宫。红场的名气远大于天安门广场，面积却只有它的1/5。它坐落于一片狭长山坡上，地面全部由麻条石铺成，还坑坑洼洼，毫无奢华时尚派头，倒显得古朴坚实大气。红场周边——南面是豪华瑰丽的瓦西里大教堂楼群，拱起八个金碧辉煌的尖顶熠熠闪光在蓝天下。它是东正教的顶级殿堂，也是东斯拉夫人的灵魂栖息地，更是现代俄国宗教精神的不二象征；东面是数百米长的内环型三层楼，世界著名的十大商场之一“古姆商场”；北面是高耸的哥特式建筑楼群，国家历史博物馆；西边则是大名鼎鼎的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塔楼，还有现代社会主义奠基者列宁的陵寝，以及侧身其后的斯大林、勃列日涅夫等12名苏联领导人墓碑。

红场是莫斯科的中心地带（城市零点地标就在它的北头），更是俄罗斯的中心，它身边汇聚了俄国的财富象征、权力图腾、文脉源流、精神家园等等。这里，曾喧嚣过历代沙皇的铁蹄马靴声；呼啸出拿破仑帝国的衰亡序曲；也在1941年十月革命节阅兵式上走过卫国哀兵洪流，冲塌了第三帝国大厦倾覆的第一块墙基；还回响着一街之隔的1991年杜马大厦前的"8.19"浪潮余音……

历史博物馆前，耸立着一座朱可夫骑马戎装塑像。他是二战扭转乾坤的苏军元帅，其功绩，当不在俄国历史名将苏沃洛夫、库图佐夫之下。但伟大的军事家却是政治低能儿，在马林科夫与赫鲁晓夫的权力之争失败后黯然下台。这尊威风塑像存在，说明不管时势风云如何变幻，即便连列宁墓也称财政困难闭馆，人民还是会对历史伟人作出公正评价的。

蒙蒙细雨中，转到了克里姆林宫北墙下的无名烈士墓前。墓台前，有成人献花悼念，还有一队队小学生及少年军校学生的虔敬献花，战斗民族的薪火传承不绝如斯。细雨中进到了思念久远的克里姆林宫。从沙皇到苏联再到而今，这里才是俄罗斯的真正权力核心，也是汇聚了古罗马和欧洲文艺复兴及俄国传统艺术风格的建筑群落。这片神秘的扇型三角区，是红场的四倍面积。东、南面是三四层的克宫行政区楼群，中间一条不准游客逾越的大马路，西北面是以前的皇室教堂区，专供游客观光。先看到了超级“炮王”，其后是四倍于永乐大钟的“钟王”。绕过81米（莫斯科建筑最高点）的伊万大帝白色钟楼，就进入造型风格多样化的教堂区广场——白石头教堂是圣母升天教堂，历代大公和沙皇在这里进行加冕礼；右边是天使报喜教堂，靠近莫斯科河畔，是皇宫家用礼拜堂，也是举行皇族婚礼的地方，里面保留着俄罗斯最古老的圣像壁画；对面的天使教堂是君王们的陵寝，摆放了几十口沙皇棺椁。这里不光是沙皇禁地，还是东正教的大本营，东斯拉夫人的精神圣地，如哭墙于犹太人一样。

站在“会议大厦”边等候团队集中，遥看对面那栋融合了意大利文艺复兴和俄罗斯传统风格的庞大建筑，浮想联翩：哪间房是列宁的，斯大林的办公室怎样……普京是否正对着那扇窗户凝神与美国北约的较量？与世界权力中心之一的地方距离如此之近。透过雨幕，仿佛能看到克宫上演过的一幕幕历史影象：亚历山大二世手握《瑷辉条约》《北京条约》狂笑；普列汉诺夫布哈林托洛茨基们狼狈地从里边押出来；赫鲁晓夫缩回伸向核按钮的手，拿起了与肯尼迪的热线电话；戈尔巴乔夫签署解散苏共宣言……这里掠过的一幕幕历史风云，不是让世人惊喜，就是让地球颤栗……

全玻璃幕墙的“会议大厦”是栋现代建筑，它与比邻的教堂区建筑风格兀然对立，和对面的克里姆林宫群更不谐调。这是半个多世纪前赫鲁晓夫时代的建筑。俄国经历过多次改朝换代，对历史也并不取虚无主义态度。在莫斯科两天的行程，看到苏联时代留下的建筑及艺术品比比皆是——整条街边的都是而今略显简陋的赫氏住宅楼，或更早期斯氏建筑群，立面上的时代浮雕标记都原封不动；没有什么“林彪的扁担”之类八卦笑话；最近的胜利大阅兵，出场的更是原装苏联红军，好像俄国人并无政治禁忌。

最能体现历史主义的地方，当属著名的“新圣女公墓”。它是欧洲的三大公墓之一，社会地位大概相当于八宝山名人墓区，其政治包容性、艺术性、历史性，举世罕见。可以说，它又是近现代俄国社会的形象百科全书。这里安葬的几千个名人都是俄国乃至世界精英，如政治家赫鲁晓夫、叶利钦、戈尔巴乔夫（夫人赖莎葬此，他自己预留墓地）等人；科学家、艺术家、作家果戈里、契珂夫、（诗人）马雅可夫斯基，奥斯特洛夫斯基等；还有著名的卫国战争英雄、教师、医生、马戏大师……这里不管成败毁誉，将政治对手和争议者都平等安葬进来。它的艺术性举世皆知，人称“露天雕塑艺术博览园”，它的人像、墓碑造型，既传统又现代。那些形象灵动精妙的浮雕、圆雕、镂雕，或庄重或谐谑或明朗或隽永，可谓千姿百态意味无穷。如赫氏浮雕墓碑由黑白两色大理石构成，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对其功过是非盖棺定论公允至极；葛罗米柯墓碑则是一阴一阳两幅浮雕头像，既说明其在高层权斗中左右逢源如变色龙，成为罕见的五朝元老“不倒翁”，也意味他（实指俄国和其他霸权国家)在国际政治中翻云覆雨的多副嘴脸。它们给人的不仅是一种酣畅淋漓的视觉艺术享受，更震撼了人的心灵深处——它还是一座俄罗斯近现代的“露天历史博物馆”。如见赫氏，则会让人余悸古巴导弹冲突，险些引发万劫不复的核战人类末日危机；目睹那面硕大的波浪状红蓝白三色国旗雕塑，自然想起引导倒苏潮流，开创新俄国时代的叶利钦；扫视葬身异域他乡还分立路两旁的王明一家子，不禁使国人感慨政治离间夫妻骨肉亲情，更忆起输出世界革命和操控他国命运的不堪往事……

淫雨中穿行在莫斯科的街巷——瞻仰了气派的凯旋门、卫国战争胜利纪念广场；游览了并不繁华的商业闹市阿尔巴特大街。还在并无卫兵警戒大门的国防部大楼前候车，揣测大楼内蕴藏的惊天动地霹雳风雷。在列宁山可以俯瞰全城，只是雨幕中看不真切，隐约能看到远处的中国人在做的庞大现代建筑群（有意思，半世纪前他们在北京帮搞“十大建筑”，而今倒过来了），倒是身后的莫斯科大学大楼看得很清楚，很是让人肃然起敬——人家和我们当年体制差不多，怎么就拿了那么多诺贝尔奖呢？至今虽然像个破落户，但手里仍然有许多硬底牌，使山姆大叔心存忌惮不敢招惹他。

可见，俄罗斯人的强悍霸蛮是有底气支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