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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有灵犀一点通

2022年01月20日 10阅读 来源:景德镇日报
一个走过岁月且践行用生命写作的作家,必定有过丰富且不乏苦痛的人生阅历,有着锥心刺骨且永生难忘的人生感悟,在言语语言的纠结抵牾冲撞中压迫又驱动着,必定不愿私藏,想对人倾诉、并与人分担分享,这,就是追忆逝水年代。虽说,此次所涉,已非前番之水,但总有依稀仿佛的相同相近,况且,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大历史元叙事也许于小人物只是或清晰或朦胧的背景,但每个人的人生,皆是一部有声有色欲盖弥彰的长篇小说,一部长镜头中又频频镶嵌蒙太奇语言的删繁就简的纪录片,一座琳琅满目又沧桑满怀的博物馆。人生一世,百岁老者珍稀,短短几十年,所有的记忆离任何人都不会太遥远,就看你想不想记想不想忆。记忆是时光的筛子,各人的筛眼各不相同而已。

在我年逾七十时,收集整理了一部集子《<四个四十岁的女人>与景德镇》,从获得1983年国家级文学奖的《四个四十岁的女人》到2018年中国好书奖《瓷行天下》都有涉及。当时的全国优秀小说奖的评定,听参加评审的《星火》涂编辑告知大家,是非常严格认真的,先是从全国各期刊初选,宛若大海捞针;初评后再到北京挑选入围作品;最后由评委投票,当场唱票。听说王蒙老师为了让评委们了解并关注《四个四十岁的女人》,还亲自去评委组进行了宣讲。苍天在上,那时,我们不要说见面,就是写信通话都未有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半老女子在一省级刊物《百花洲》上发表的小说能一跃登上国家级文学殿堂,那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我,才懵懵懂懂地脱颖而出。

我是1967届江西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生,毕业分配到景德镇生活工作整整13年,也就是说,我人生中的青春季节结结实实留在了景德镇,从第一眼烙刻进脑海的“烟囱森林的天空”和“昌江东岸浣衣图”,到远山兴田、西郊四中、东郊一中、乐平为民机械厂学校的平凡又传奇的生活工作,再到依依不舍的别离,到底是藕断丝连从未中断的走往,一个女人,对萌动做母亲的梦的一方水土,是不会不长久地思恋的。

在兴田,每个月集中休息4天,食堂停火,你不得不回市里,我每每领着(不如说是跟着)学生徒步走回市里,男生早已不见踪影,而我和女生走到天黑,甚至深夜才见到进城的浮桥!那时毕竟年轻,到得下一个月,又主动改变路线,翻山越岭,苦乐无穷。《四个四十岁的女人》主要以南昌为地域背景,但是四个女人中有两个女人——山村女教师柳青和助产士魏玲玲,她们重要的细节乃至情节就源自我在景德镇的亲历。

生活的确是创作的源泉。助产士魏玲玲们为子痫产妇在大队卫生所做剖腹产的情节发生在1968年的秋夜,其时,兴田中学又折腾成几个分校,我带69届初中一个班去到离兴田18里地的程家山,那是老革命根据地,当年方志敏曾在此地建立过苏维埃区政府,村口有革命烈士纪念碑。那天黄昏,从兴田公社赶来的几个医生(城里下放的和本地的)在大队卫生所紧张地做手术准备——更深山坳龙塬有一产妇子痫难产,龙塬是当年红军医院所在地。晚霞中,只见几个满头大汗的老表用竹床抬着几近昏迷的产妇急匆匆进了卫生所。黑夜降临,没有电灯,是举着四盏马灯(抑或煤油灯)做的手术,那种等待,不要说产妇的亲人,就是住在与卫生所一板之隔的我和学生们,也焦虑万分。当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山村的静寂,大家情不自禁地欢呼。如若不是不同方向的两头往程家山赶,产妇母子可能就没命了。似乎从那一刻起,我对医生的天职无比敬仰。

小说中柳青病重从县城医院转省城时,山里学生赶来送别的情节,2004年西班牙电影《放牛班的春天》的片尾桥段与之何其相似乃尔,异曲同工呵。该片于2004年3月在法国正式上映,万人空巷,获奖多多。可见无论古今中外,人类的心总有相通之处。《四个四十岁的女人》亦改编成电视剧和电影,电视剧获飞天奖。正是优秀老师点点滴滴无怨无悔的付出,让人有一种灵魂被渗透的感动!

柳青是我仰视的形象,但我绝没有她那么高尚。然,学生送别的细节,却是我的亲历。我调离兴田,班车开动时,学生还在山上上农基课,谁知班车开出后,忽听山腰一片叫喊声——原来我的学生们不管不顾扔下锄头,抄山路追赶着班车!这一幕感动了一车人,更让我泪流满面!在教师受践踏的非常年代,还能拥有这么一份纯真的师生情,足矣足矣。我想我一直坚持执教近半个世纪,与此不无关系。

我调回南昌后,景德镇始终在我的梦里。如果说处女作《四个四十岁的女人》属纪实在虚构中穿行的小说,那么,《昌江情》可当纪实散文阅读,愿我的笔墨留下了昌江东岸的风俗图和凡人故事。《瓷城一条街》《百极碎启示录》《地上有个黑太阳》《河·江·海》《陶瓷物语》《怀念瓷香》《惊艳陶瓷》这些长中短篇小说,无论纪实虚构意识流魔幻,到底还是生命深处说不尽写不尽的景德镇之恋,更不用说散文《渣胎碗的记忆》《瓷都梦》《有这样一个古陶瓷学者:刘新园》《情满则溢》《瓷行天下》;哪怕论说文《小说家视野中的陶瓷文化》《论景德镇陶瓷文化题材影视剧崛起》《大美无言》《说不尽写不尽的景德镇呵》……我都在对景德镇衷情表白,那并不遥远的回忆成了我创作的源泉之一。

在石岭和一中时,我常由班长领着,在古镇穿街走巷这里那里做家访。不知不觉间领略破旧又奇特的“风景”,有意无意间听着镇巴佬们侃古街小巷名字的种种由来。我一次次伫立于罗汉肚古柴窑的窑门前,早早地知晓这就是母性崇拜、生殖崇拜。那时的人们对市政府所在地就是当年的御窑旧址一清二楚,而周遭或老墙内或地底下冷不丁就爆出一条条考古新闻,或永乐或宣德或成化年代的御瓷碎片藏于其间!景德镇的记者们会很自豪地告诉你: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历史!

1989年筹拍电视系列片《瓷都景德镇》,这使我有缘对景德镇的历史和现状作了宏观把握和微观细探,依旧是大爱成就为中国第一部关于景德镇的大型纪录片,并获得中国电视二等奖。上世纪末,我又应中央台卢记者之邀,赴景德镇策划撰写大型电视片,又走遍小街大弄,我曾去到坍塌了的天后宫,傻傻地仰望仅剩下的8根石柱,它们像硕大的惊叹号直刺苍天。要知道,瓷都景德镇满载瓷器驶向海上陶瓷之路的船只,无论是起程还是归家,都要到这里跪拜祈祷。2004年景德镇建镇千年纪念,正是南昌大学获批广播电视艺术学硕士点时,我带领第一届研究生们赴现场纪录,此后剪辑成9集电视系列片《瓷都名流》,由江西卫视多次播出,亦大获好评。无非将激情和思辩淋漓尽致于瓷与人,留下笔墨的凝固摄影、摄像的流动书写。苍天眷顾,总有文字的留影声画的文章。足矣。走向七十岁时,我到景德镇学画,也走了一处又一处,在古县衙大道旁的精益斋,在生态路龙山窑,在喧嚣热闹的浙江路的大厦8楼中,俯瞰而今闻名世界的仿古基地樊家井,再深入巷陌,依稀仿佛,记起是大学同窗家的菱角塘!青年时代感觉遥乎其遥的官庄,今日却在捆牛山这人间烟火中学艺从文好几年!在物非人更非中依然守望,在人心不古世态炎凉中依然真诚。有人说,别去拷问人性,因为人性是经不起拷问的。那么,我们就拷问自己吧,让自己作自己的主,留住人性。

席慕容言:佛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

我想,这不仅仅是人与人的交集,还有人与城的依恋,不是漂泊,而是“属于”,我属于你,你属于我。我的生命,走进了这座古镇,我在你的怀中;这座古镇,走进了我的生命。你在我的心里。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想回头就能回头的。但是,每代人有每代人自己的记忆,也不是说想忘就能忘光的!

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曾说过:“文学要比人们想的简单得多,因为可写的东西非常之少。所有感人的事物都是人类历史中永恒的东西,都已经有人写过。如果一个人写得很努力,很真诚,很谦恭,而且下定决心永远、永远、永远不感到满足,他会重复这些感人的东西,因为,文学艺术像贫困一样会自己照料自己,会跟人分享面包的。”我,深有同感。

生命已然走进了黄昏,但在悲凉之中亦有留下青翠的草木的努力。

如果还有来世,我愿意一切从景德镇开始。我会像最野泼的小子般在白色土里撒欢打滚,我会像最文静的女孩捏着毛笔画出最纤细最绚丽的工笔粉彩,我会像自信满满的把桩师傅用眼神说话,我会像大气堂堂的雕塑家用双手堆塑出新的城雕……因为对这座古镇今生今世还没有爱够!

逝去的是时间,流淌成依稀仿佛的岁月;留下的是故事,积淀成可感可触的情意。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爱,穿越古今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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