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慢慢地变老了，岁月风沙的吹打，留下许多模糊的记忆。故乡的快乐，故乡的友谊，故乡的人和事，都在生活的磨盘中慢慢地碾成粉末，只有在慢慢地回忆中搓成圆粑，让留念带着永不舍去的情怀去回味。

山水传奇

故乡的山和水有着不同凡响的传奇。“烟把山”或“阉巴山”的成名，是值得研究的。古之山水的取名，有形者命之为相，无形者命之为理。凡此种种，不可枚举。“烟把山”从山形看，就像一根烟卷，长长的，瘦条瘦条的，但更像乡下人做成的用来熏蚊子的艾草把。我小的时候，中国的商品物质极端缺乏，就连熏蚊子的蚊香都没有得买。更谈不上条香、盘香、电热熏香。人，为生存而活着，为希望而活着。炎天时，白天干苦活，晚上被蚊子叮咬，无法入睡，那是非常非常痛苦的。于是，人们想出许多许多的驱蚊办法，用艾草扎成条把，点燃，产生的烟具有很浓很浓的熏香。而且，乡下人夏晚乘凉多数聚在屋场中央，周围用烟把围起来，就可以避免蚊子骚扰。小孩在中间就是优厚的待遇。“烟把山”的取名大概形似而寓意驱蚊的希望；但“阉巴山”的成名就不免有些滑稽。据说，很早很早以前，“阉巴山”边住的陈姓男丁越来越少，“阉巴山”对面的山，人们称之为“美女献羞”，“美女献羞”的山边住的陈姓氏的男丁越来越多。更巧的是，很多是陈氏的外甥。于是，陈氏的族人不服气，就将这座山取名为“阉巴山”，避讳想象的风水。其实，这只不过是一种心理作用，但在科技不发达的年代，民族的图腾、姓氏的期冀、家庭的希望都在人们的想象中。

比如，鸦雀笼的传说、恶狗颈的传说、猴子岭的传说等等，都是人们想象避灾驱祸、祈求吉祥的愿望。

人文传奇

故乡的历史悠久，名胜古迹确实很多。不妨聊聊，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方竹庵来头不小。据说，当年朱元璋征战鄱阳湖，卸马于寺院，戎马疲惫，饥肠辘辘，本苑的僧人煮了很多米饭，炒了很多竹笋犒劳将士，饭后，朱元璋与将士们将筷子插在地上，表示对寺院的感谢。第二年，这些插在地上的筷子全部长成了竹子，这一片竹林全部是方竹。朱元璋在金陵登基之后，当地人把这个好消息报告给皇帝，皇帝给这座寺院御名为“方竹庵”。

“茶岭艮”不同凡响。春秋吴越时期，伍子胥去楚奔吴，途经无数波折，过阳关一夜急白头发。到了四维庄，路经茶岭，馆人甚是客道，给伍子胥饭食招待，并给予留宿，伍子胥在遇难时得到如此的礼遇，甚是感谢。走后，留下话语：日后有成，当返程名谢。有志者事竟成。十五年后，伍子胥成了吴国的宰相，权显一时。当他想起当年去楚奔吴时的情景，茶岭给了他一次东山再起的希望。于是派员给茶岭送来匾额，书“茶岭艮”，以示酬谢。“艮”是高山，含有高山仰止的意思。其实，这就是良心发现和道德回归。

语言传奇

四维庄的语言非常有特色。在我的记忆里，不管是男女老少，还是有无文化的人，都能说上几句四言八句，而且觉着很有文采。比如说水，有人马上就会说出：我们那里，曲水飞瀑，甚是壮观。这个“甚”字就含有一定的古语色彩；比如说名胜古迹，有人马上就会说出：我们那里，有洗心桥、系马桩、五柳树、大雄庵、灵隐寺，最后还要补上一句“何止这些”。这个“何止”在文言文中翻译成现代汉语是“那里仅仅只是”，可见四维庄的语言简练而实用。

四维庄的语言除了简练实用之外，还有一个特点是隐晦。比如，平时说猪骨头、牛骨头、狗骨头，但是，在重大的节日或红白喜事时都会说“元宝”，没有人会说是“骨头”；比如，老人去世了，不会有人说是“死了”，当小孩问起爷爷奶奶时，大人告诉小孩的是“出远门去了”，我妈就是这样告诉我的。爸妈去世后，每当想起他们，我总是含着眼泪用“出远门去了”的方式来寄托哀思。比如，平时都说睡觉、困醒、瞌睡，但是，大年三十晚上不说睡觉，而说“享福”。其实，这是四维庄人的一种精神寄托或心灵安慰。

四维庄的语言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含蓄。虽然说语言含蓄有时让人听不懂，但是，四维庄人心知肚明，却是一种审美的语言。比如，姑娘大了，该要说个人家，有的人就会打听的问：某某某某的姑娘芳龄几何，是否名花有主，请打听告白一声。比如说哪家的东西丢了，主人向别人打听，一定是用很和善的语言向别人询问：某某某某人是不是看到了我的那个东西，要是晓得，请您告白一声。一定不会有狂言恶语。

教育传奇

四维庄的教育很有特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身教重于言教。我是在新旧文化教育交替的过程中接受四维庄的文化教育的。既有旧体文化的因素，又是新文化的受益者。

在我的印象中，四维庄的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都是按照四维庄的传统模式代代相传而延续过来的。很少有人打破这种传统模式。比如一家人吃饭，必须等到全部到齐、父亲坐在上席才开始用餐，没有哪一家会打破这个规矩。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把火烧得很旺，象征着来年红红火火。此时，父亲把孩子们叫拢，围着火塘，父亲一边给孩子们发压岁钱，一边讲家庭的荣耀史或苦难史，让孩子们懂得珍惜今天并争取明天。

四维庄的私塾教育历来很成熟。有专门的教育场所，有专业的教师队伍，有甘愿缴纳学费的传统理念，有浓厚的学风和淳朴的民风。四维庄人的骨子里深藏着“学而优则仕”的观念，因此，秀才满把抓，举人随便拉，进士出万家，县令不算啥。可见教育的影响力何等巨大。

四维庄有很多牌坊、轩阁、书斋和警示后人的摩崖石刻。据说曾经有人犯逆，族人就把他捆在警示牌前，鞭抽并驱逐出四维庄。至今，四维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无文化的文化传奇

时间把昨天今天和明天串在一起，朝代把草创兴盛和衰落绑在一块，构成一幅时空交错的绚丽画卷。浓彩的地方是文化的重笔，描空的地方不是没有文化，而是文化的淡笔，甚至是素描。在四维庄里，有文化的兴盛，也有文化的衰落。大概这也是人类历史发展的不可回避的规律。

我妈算是四维庄里的女性文化人，大家闺秀，身处名门，深谙儒学思想，她的作派影响了前后几代人。至今，人们说起金兰姑，都是直言称赞。我妈告诉我们，四维庄里有四维庄的特殊文化现象。从某种意义上说，叫“无文化的文化”。当时我们不懂，慢慢地才知道我妈说的文化含义。

我所了解的四维庄里的许多老太太、老奶奶，她们并没有读什么书，但是，她们的言谈举止、服饰礼仪，真的非常完美。比如说，家里有重要客人来访，她们把茶点准备好，把事先备好的爆竹放在门外边，再到村外去迎接，接到客人后，把客人安顿好，再放爆竹。然后是寒暄，家长里短，客套之后，让客人休息，主人就去做美味佳肴，还得请德高望重的族人来作陪，很多礼节上的细节做得就是让人舒服。没有半点勉强，也没有半点做作。四维庄的这种迎来送往虽是常事，但却没有人马虎过。你说老太太有文化，可偏偏只字不识；你说她们没有文化，人情世故、礼足义重却做得周周全全。

今天的社会生活节奏快，变化多，范围大，有时候顾不了那么多。但是，让人感到痛惜的是，认钱不认人、论强不论理、争利忘长幼，穷悚众人欺。但四维庄的文化形态改变不大。他们常说：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厚也。虽然，四维庄也吹来了域外之风，卷进了不同的时代之潮，但是，四维庄的水依然在流，龙潭的风依然在吹，“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