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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众生之推车夫凤点

2022年01月20日 10阅读 来源:九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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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点姓刘,皮肤黝黑,也喜黑色,冬天黑棉袄黑棉裤,夏天黑夹衫黑单裤,脚上常年黑布袜黑布鞋,浑身上下只有头发是斑白的,在野畈里走着,远远只能看见他的头发,好像是一团白雾在飘浮,又好像是一只白鸡公在游走。因了这头白发,刚五十岁的凤点就被人唤做凤点老倌了。

凤点老倌是鄱阳湖口双钟镇的推车夫。推的是独轮车,槠木打制,双柄扶手,独轮外面包了铁,不易磨损,车架两边平摊着栅栏样的支架,似鸡公斗架时展开的两翅,双钟镇人形象地将这种独轮车称之为“鸡公车”。凤点老倌常年推着“鸡公车”主要来往于县城和马影桥。

马影桥是湖口县的近郊乡,距离县城十余来里,不过十几家店铺,做着周围十几个村庄人的买卖,无非是些针头线脑、布匹鞋袜、油盐酱醋、糖果点心、农具农资等零碎杂货,全是在县城进货。店铺都小,递补的货量不大,都是委托凤点老倌的鸡公车捎带,凤点老倌赚的就是脚力费。一辆鸡公车,凤点老倌从解放前一直推到解放后,把人推黑了,背也推驼了。

凤点老倌的鸡公车上,有两样必备的小物件。一是过桥板,一是拉钩。平时就放在推车后的半圆扁竹筐里。

过桥板一寸厚、二寸宽,三尺长。那年月双钟镇去马影桥是人们多年踩出来一条随弯就曲的田间小路,遇到沟缺,凤点老倌先歇下车子,抽出过桥板架在沟缺上,然后再推车缓缓从板上过去,板面只比车轮宽一寸多点,装着重重货物的小车从上面推过去,要十分精准,凤点老倌全神贯注,小心慢慢地推车向前,待过了沟缺,再停下车,将过桥板收起放上车继续赶路。还有一件是长柄钩,一根圆木顶端装一铁钩,与过桥梁板一般长。这钩的作用主要是起车用,乡下泥土路,过水下雨就会水湿泥烂,路面坑洼地不平不说,时不时地还会有泥坑土洞,车轮不慎滑入是推不出来的,这时就要有人用长柄钩钩住轮子,在车前用力往上带,将车轮拉出沟缺。过路人,或是路边的庄稼人,都是请求帮忙的对象,都是乡里乡亲,一般人不会拒绝。

从马影桥推货到了镇边,凤点老倌连头发梢都是汗了。光滑的石板街就在眼前,街两边木板小楼鳞次栉比,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凤点老倌并不急着进城,而是推车支在路边,那里有个何记小茶馆,卖的是大壶茶,茶馆里常常或坐或站,挤满了人,门前停着自行车、板车、鸡公车,放着挑子、堆着重物。

见了凤点老倌,瘦瘦的何老板格外热情,不管何时,都立马迎上前招呼:“哎哟,凤点老倌,刚泡好的付垅东涧野茶,来一碗尝尝?”

凤点老倌也不客气,端起茶就喝。刚出了一身透汗,这浓浓的野茶喝下去,是喝到哪凉到哪,那个舒坦。

茶馆喝茶的人纷纷围上来,有人问道:“老倌,我让你捎的老母鸡带来了吗?”或“我要的马影豆豉有吗?”也有人说:“凤点,明天帮我带两只黑毛猪脚回来,儿媳妇奶水不够,催催奶。”一旁挤上前一人,急急地说:“凤点老倌,我正等你呢,中午抽空到我家去一趟,我亲家咳嗽病犯了,我帮他抓了些药,劳烦你带去马影桥。”

凤点老倌一一答应,仰脖把茶喝干,很快去车上下了几样货物来,收了钱,这才一抹嘴,出门推车进城。

茶钱是不用付的,下次从帮何老板带货脚力费中扣就是。

凤点老倌进茶馆不仅是为了喝茶呢。

推车上了石板路,算是正式进城了。大中路是双钟镇唯一的主干道,丈把宽的砂石街中间嵌一条米把宽的石板路,石板路两边是砂石路面,砂石路面走人,石板路则主要是推鸡公车。石板路年代久远,走的人多,推过的车更多,路面光滑蹭亮,中间被经年历岁的鸡公车碾压出了一道深深的轮槽,推车行走在上面,车轮自然卡在其间,如同火车车轮和车轨般契合,轻松而稳当,只要把稳车柄向前,两眼可以随意向街边观望。

街上人都认识凤点老倌,一路行一路有人和他打招呼:“老倌,今天早呀,就来了。”“老倌,乡下有打塘鱼的告诉我一声,帮我捎两条乌螺丝鲩来。”“我这里新进了九江的茶饼,给马影桥店铺说说,进点货去。”……

凤点老倌一一应答,笑呵呵不紧不慢地推着车边走边停,从车上取货送货。乡下带来的时新蔬菜、鱼鸭鸡肉什么的,都得赶紧着送去,有的人家等着中午做了吃,或是办酒席要用,耽搁不得。城里人再要什么,也一一记了下来。来来回回,走走停停。一走就半个上昼了。

马影桥是产棉大乡,最初县里没有棉麻公司,每到收棉季节,湖北有船专门停在鄱阳湖边等着收棉花,凤点老倌没少从马影运送棉花进城。棉花是松软货,鸡公车两侧一层一层堆着鼓鼓囊囊装着棉花的化肥袋,像两座小山似的,推车的凤点老倌只能从两座山之间的车架梁望路了,这就有些伸头望颈的意味了,但他却仍把车子推得不歪不斜、稳稳当当。

随着棉花种植规模的扩大,县城成立了棉麻公司,负责收棉和经营。棉麻公司有一辆“大解放”,但由于乡村道路不畅,“大解放”进乡入村不方便,还得靠鸡公车将从老百姓手头收来的棉花拉到大路上车。就是在城里,公司的棉花来回倒仓也得靠鸡公车。

棉麻公司的张经理,常常忙得焦头烂额,到处找鸡公车主。往往鸡公车主答应了帮别人的拉货,或嫌时间太紧,或嫌收入不行,还不愿答应拉棉花。好不容易找到几辆,也是稀稀拉拉的,不能保证时间。

这天,凤点老倌特地请张经理到王胖子酒馆吃饭。

待张经理喝了个满面红光,凤点老倌用手擦擦嘴,凑近说:“张经理,我有个想法,你看行不行?”

“你说。”张经理望着他。

凤点老倌说了他的想法。按棉麻公司现在的业务量,几乎每天都需要八至十辆鸡公车送忙倒货、送货上车、上船。到了收花季节,三十几辆车都是要的。现在城里及各乡镇像他一样固定送货的鸡公车车夫有二十余人,平均每天有十四五辆车在县城,还有一些老百姓自己有车,全县组织起来四五十辆鸡公车是没问题的。凤点老倌就是想将全县的鸡公车车主组织起来,将棉麻公司运棉花的活全包下来。

张经理一拍桌子:“这真是打瞌睡碰到了枕头。好!好哇!我正有此想法,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牵头呢。你就去组织车子和人手。”

这一拍即合的事好做,很快凤点搬运队就成立了。搬运队找的车夫都是身强力壮的,专帮棉麻公司运货,一下子解决了棉麻公司的搬运问题。搬运队的车夫分散在城乡,但他们早出晚归像上班一样,每天收入有保障。

但也有问题。因为搬运队是松散组织,棉麻公司没活时,车夫们就会去自己找活干,好几次公司突然有事,急得凤点满大街喊人找车,难免不耽误公司的事。

凤点老倌找时间又给张经理出了个主意,他说:“张经理,我看不如让我们这个搬运队正式划入棉麻公司,公司每月给我们定个固定收入标准,不管有活没活,搬运队的人都归公司管理,外面有活也统一调度,收入归公司所有。我算了一下,这样公司每个月付给搬运队的工钱并不比现在多,而且可以确保公司的活不受影响。”

张经理望了凤点半天,才说:“看不出来,你这个老倌有头脑!你这是要加入国营单位,当正式工人呀。别说,你提的正是时候,当下正在搞公私合营,外地公司已经有了先例。不过,这事公司恐怕也做不了主,得请示县供销社同意,恐怕还得请示县政府呢。”

凤点老倌说:“我也是一说,不急不急。”

他可以不急,但棉麻公司的活急。县城在鄱阳湖边,水路方便,岸上的棉花又好,来要货的人多,运输量是日益增加。张经理向县供销社打了报告,县供销社向分管县长专题汇报,居然得到了批准,决定由县棉麻公司成立搬运队,除负责公司搬运外,可承接其他搬运业务,人员就从现在的凤点搬运队中挑选,这些车夫以人力和鸡公车与公司合营,编制隶属县棉麻公司,为集体编制企业,工资由棉麻公司按集体职工对待。

这一下,鸟枪换炮,鸡公车夫都变成了国家职工,凤点老倌当上了棉麻公司搬运队队长。

这消息在双钟镇轰动一时,茶余饭后,谈起车夫凤点,人们都不由翘大拇指,由衷地说:“这老倌,精!真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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