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眼是鄱阳湖口双钟镇唯一的白铁匠。
细眼是小名,早年人们都喜欢给孩子取贱名,如狗剩、瘌痢、细和尚什么的,越贱越好。据说孩子让人经常叫贱名,会消病去灾,容易养活。估计当年细眼父母看他眼小,才取这样的贱名。这样被人叫了几十年,细眼的大名倒没几个人知道了。
细眼的眼睛确实是小,张开来也只现两条缝。做事时还好些,看得见他手脚在动,不做事一个人呆着的话,光看眼睛让人觉得他是在打瞌睡。人们若要打制白铁器具,就说,去细眼店吧。仿佛细眼就是店名了。
细眼的白铁店没有名字,只是在东门口通往月亮山的巷口搭了个白铁棚,占了一半的巷道。棚子一面倚砖墙,另外几面用白铁皮围住,临街的铁皮剪下竖长形一块,装了门联和搭扣,就成了店门。铁皮边角处全是纯手工包接,严巧无缝,不透风,不漏雨。下雨天雨打棚顶,伴着细眼敲打白铁皮的声音叮当作响。
店里很杂乱,地上到处堆放着大块的和杂碎的白铁皮,还有没有完工的器具,让人难以下脚。那面砖墙上钉满了铁钉,挂着大大小小的白铁壶、桶、勺等,靠门处立着个尺把高的铁砧,铁砧后面放了张小凳,用厚棉布包着。陈旧的工具箱里,有钢剪、铁钳、铁锤、木锤、铆钉等,很简单的几样。细眼长年就坐在门边,面朝大街,手握锤子,在铁砧上叮叮咚咚敲打着白铁皮。
打白铁工具简单,手艺却不简单。湖口铁业行素来有黑白之分,打制斧头、凿子、菜刀、挖锄等工具的黑铁业讲究钢火和力气,打制水壶、水桶、水勺等容器为主的白铁业则注重巧劲,慢工出细活,每一锤都暗含功力和技巧。
细眼打白铁的手艺尤为精湛,那些白铁皮在他手上就如同一张张白纸片一般,任由他折叠捏弄。首先是裁剪,细眼会根据所打制器具大小,眯缝着眼用一把钢钻在大白铁皮上信手游走,滋滋有声,留下了一条条清晰的痕迹,沿着这些痕迹用钢剪剪开就成了样片。接头、曲口处则利用边角料,细眼像裁缝,在他眼中的白铁皮就没有废料。
料裁好,就是锤打了。先是将一块块样片置于铁砧上,用铁锤将边角打出一定弧度后,再换木槌细细敲打,那些白铁样片就在一下一下地捶打中按照规定方向卷曲成形。
分块成形后,开始拼接,搭头处极窄,两块料接拢不足半公分,不仅节省了用料,而且看起来美观精秀。不论是壶还是桶,打成后,细眼会将底对着太阳光,将脸凑近,瞪着一双小眼仔细观看,没有一丝光线渗入,才满意地放下器具。那壶或桶不论装水装油,是绝对不会渗漏的。
壶嘴是打白铁的难点。壶嘴曲度大,接口小,普通白铁匠为省事,会采取焊接,以点焊将壶嘴焊到壶身上,但细眼从来都是卷接。这道工序他从不当着人面做,人们只看到成形的壶嘴稳稳地连在壶身上,那卷口居然是朝里的,在外面只能看见一圈不明显的线,浑然天成般。人们啧啧称奇,实在想不通细眼是如何做到的。
树阴下,一些人围在东门口丁秤匠的摊子前聊天。扶着一担水桶歇脚的挑水佬火苟望着对面巷口的细眼,说:“细眼也是要钱不要命,一上昼也不歇一下。”
前来修秤的杂货店主王胖子说:“人家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呢,哪像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火苟老婆一年前被他打跑了,至今还没回来。
正在一旁给刘老学究刮头的剃头佬和尚停住剃刀,说:“火苟多快活呀,听说正和北门街豆腐坊的花枝好着呢。是不是,火苟?”
“谁说的?谁说的?没影的事。”火苟红着脸挑起水桶走了。
李铁匠摇着蒲扇从隔壁铁匠铺走出来,炉膛里正在烧铁料,这个功夫可以出来凉快凉快。他望望专注敲打的细眼,赞叹:“细眼打白铁还真打神了,接壶嘴那一手与我淬火的绝活有得一拼。”李铁匠的钢火在鄱阳湖周边县那是一绝,能得到他的肯定不简单。
丁秤匠边磨秤星边叹气:“可惜了那一双细眼,他要是跟我学做秤,肯定能继承得了我的手艺。”丁秤匠的秤做得好,无奈几个徒弟学艺不精,是他一大遗憾。
围着围脖剃头的刘老学究捋着山羊胡须,摇头晃脑说:“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全在个人悟性也。”
刘老学究年近八旬,开口之乎者也,也没人理会他。
公私合营时,细眼的白铁店并入县五金厂,40岁的细眼进厂当了工人。
五金厂以生产船用绞锚为主,白铁车间只是辅助车间,一年到头为厂里打些水桶、水勺,或是用白铁打高高的烟囱。这些活时有时无的,大多数时间闲着,细眼英雄无用武之地,和几个工人整天混日子。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政治氛围日益浓厚,五金厂也开始停产闹革命了。有一天,厂里组织观看《南征北战》,正式放映前加映新闻简报。影片中北京造反派胸前戴着的红像章引起了细眼的注意,他灵机一动,回车间找来白铁皮边角料和小玻璃片,将玻璃片裁成细长片,在报纸上剪下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压在玻璃片下,用白铁皮包着,细心地敲打包边。再买来小拼针,轻轻点焊在白铁皮背面正中,就成了一个像章。
细眼将自制的像章戴在胸口,走在大街上立即引起轰动,大家纷纷上前观看。当时像章还没有流传到小镇,人们也只是在报纸、电影上见到大城市人戴过,很是稀罕。看细眼亲手做的白铁皮像章,十分的精致好看,豆豉佬大粑央求:“细眼,帮我也做一个吧,我领奖时戴着上台。”大粑是豆豉厂的临时工,但年年被评为先进个人,对年终上台领奖他看得很重。
“帮我也做一个好吗?”劁猪佬杨一刀凑上前也要。
“你一个割猪的,戴什么像章。”火苟笑他。“我怎么不能戴啦?我也要闹革命呢。”杨一刀不服气地说。
“行,行,都做,都做。”细眼倒不推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按照索要像章的人自己在报纸上剪下的伟人头像,还有语录大小,将玻璃分别裁成圆形、方形、长条形,甚至三角形,有的只有铜钱大,有的有巴掌大,用白铁皮细心包边,做成各式各样的像章。一时,镇上很多人胸前都挂上了细眼制作的像章。
县革委会负责人得知县五金厂工人自制像章,觉得是个很好的典型,值得推广,立即指示五金厂革委会批量生产。厂领导高度重视,决定成立像章制作车间,任命细眼为车间主任,日夜加班生产。
那是细眼进厂以来最忙碌的日子,他每天吃睡都在车间。车间有专人负责收集报纸、杂志上的伟人像、语录,还从中学请来了美术老师绘画,将黑白图像着色。细眼则带领几个工人负责用白铁皮包边,这是制作像章最关键的步骤。包边讲究细窄,以包住玻璃沿为原则。细眼不断创新,先是尽量包得最窄,后来又发明了花边,将白铁皮边剪成小三角形,再包上去。还有十字包边法,只在玻璃的四角包上线条形的白铁皮。每一枚像章,细眼都会在背面打印上“五金厂白铁车间制”字样。那段日子,小镇人们都以拥有一枚细眼亲手打制的白铁皮像章为荣。
细眼打制的最大一枚白铁皮像章,是县革委会主任在一本内部画册上剪下的一幅伟人挥手的彩照像章,有20公分高,10公分宽。细眼裁了一块大玻璃,再将白铁皮边缘剪成麦穗状,细心地将伟人像包裹其间,后面,还焊接了一个三角形的白铁支架。细眼陪着厂长亲自送到县革委会,放置在革委会主任办公桌上,令细眼感到无上荣光。
那些日子,细眼的手敲肿了,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走在大街上,细眼看到自己的作品在人们胸前晃动,看到人们朝他露出尊敬的笑容,觉得心中无比自豪。
无奈好景不长,很快,红像章从上至下,流传越来越广。各种各样铜的、铁的、瓷的、竹的像章都出来了。在这些机器批量制造的、漂亮的像章面前,细眼手工打制的白铁皮像章简直是粗陋不堪。人们纷纷取下了白铁皮像章,换上了各种好看的新像章。五金厂的像章车间撤销了,细眼的主任一职也就自然免了。
只有刘老学究还戴着细眼打制的白铁皮像章,晃晃悠悠地在小镇上蹒跚。当了造反派的杨一刀见了,拦住他劝他换一个新的。刘老学究伸出拐杖拨开他,生气地说:“换、换,这世道都被你们换乱套了!”边摇着头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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