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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众生之铁匠李平生

2022年01月20日 11阅读 来源:九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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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阳湖口的铁匠分两类,一是打黑铁的,主要是锻制铁质农具和生产用具,还有一种是打白铁的,如白铁壶、桶、箱等。打黑铁的行业就叫黑铁业,打白铁的行业就叫白铁业。

李平生就是打黑铁的,民国年间,在鄱阳湖口双钟镇东门口临街开了一家铁匠铺,字号叫“李泰兴铁器店”。

李平生看上去一点不像铁匠。中等身材的他喜欢穿长褂,冬天头戴酱色圆桶帽,留着小八字胡须,面容和善,双目微微含笑,走路不急不缓,处事沉稳,倒像是一个教书先生。

李平生的铁匠店很有行业特色。大门用木板镶拼,取下木板就完全临街敞着,十分醒目。屋子四壁被烟熏得乌黑,中央垒了一个小方桌大小的铁匠炉,半人高,砖砌的炉灶内留有圆柱形的炉腔,炉旁连着风箱,风箱也是用木板拼成的圆筒,可以抽拉的轴为一根包裹着厚厚棉布的木棒。炉前竖着打铁的铁砧,铁砧边是一只装着乌黑的水的铁皮桶。侧墙靠一张破旧的条桌,上面放着水壶、手套、烟袋等物。除此以外,就是随处可见的铁块,铁器成品、半成品,大锤小锤,铁砧底下堆积着细细的铁皮、铁粉。

进了铁匠店,李平生脱下长褂挂到墙上,里面是对襟的短褂,他不慌不忙地喝几口水,抽一袋烟。这时,打下手的儿子忙着整理工具,雇来的小徒弟开始拉起风箱,看着炉火“呼呼”地旺起来,李平生选出要打的铁料,扔入炉膛煤堆上,一边继续抽烟。渐渐地铁料烧得通红,他这才磕灭烟袋,戴上手套,一手拿起铁钳将通红的铁料夹上铁砧,一手拿起手锤,“叮叮铛铛”地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如果是打柴刀,李平生一般同时烧三块铁料,三张柴刀一起打。待三块铁料烧得通红后,李平生左手持铁钳夹出一块,右手持手锤敲打铁块,既是敲打,也是指示,手锤每敲一下,站在对面的儿子双手抬着大锤,齐过眉心顺着手锤指示方位锤一下。待铁块打得渐冷时,李平生又扔回炉中,重新夹起另一块铁料,开始锤打起来,一会,再夹第三块。轮番下来,三张柴刀的外形就一起成了。菜刀、砖刀,李平生也会两张同时锻打,而斧头、屠刀这些大件货则从来只是一张一张打。

最有看头的是打“撞头”,撞头是安装在撞击菜籽饼压榨菜油的木筒上的铁柱,一个有几十斤重,不仅要打圆还要在一头打出一个凹进去的圆弧,用于套到木筒上。打撞头是大活,费力气,这天李平生妻子会早早去马屠户家剁来几斤肉,用大锅烧了,等着李平生等人收工吃饭,补充体力。选一大砣铁料在炉中烧得通红后,李平生双手握大铁钳“嗨”的一声将铁料夹到铁砧上,儿子和徒弟手握大锤一边一个,李平生双手翻动铁钳,带动铁块翻动,每翻一下,儿子和徒弟轮番一人打一下大锤。打撞头不同于打普通铁器用抬锤,而是使甩锤,那是要双手抡圆了,将大锤三百六十度旋转,重重地砸向铁块的。随着大锤落下,三人不时“哟嗨,哟嗨”地吆喝,一时,铁匠店内叮铛作响,火星四溅,十分热闹,常常引得路人驻足观看。

屠刀、菜刀、斧头、凿子等钢火货是要嵌钢的。俗话说,好钢要嵌在刀口上。锻打过程中,李平生看手中的铁料几近成形了,才在刀口、斧口、凿口处用钢錾子錾开一个口子,将一小块钢嵌入其中,放入炉中熔化后,再一起锻打焊接,将钢和铁熔为一体。木匠用的斧头有中钢斧和边钢斧之分,中钢斧斧口居中,同样是开口子嵌钢,而边钢斧却是将寸把宽、与斧口一般长的钢条用黄泥粘在平的一面,放入炉中烧红,然后拿出一下一下锤打,直至钢与铁不分彼此。

锻打看似轰轰烈烈,却主要是力气活,还不是最关键的。打铁打得好不好,最关键的技术在于蘸火。

蘸火就是淬火,即将嵌了钢的铁器加热到一定高温,然后快速在水中冷却的打铁工艺。淬火可以提高铁器的硬度及耐磨性。蘸火技术含量高,蘸火弱了钢性不足,铁器就不锐利,使用时容易卷口;蘸火强了钢性太脆,铁器一用就会崩裂断口,是个废物,功败垂成可谓在此一举。

蘸火是在锻打成形后进行的。这时李平生会重新将铁器毛坯扔入炉中,他则开始喝上一口水,操起烟袋吸起烟来。眼睛却不离开炉膛,随着炉膛内的铁器颜色由灰变红,李平生会急步上前夹起,扔入铁砧旁的铁水桶内,只听“刺”得一声,那桶内的水冒起了泡,翻滚起来。李平生则不慌不忙继续抽烟,有时甚至踱到店门口,与过往行人聊上几句,才回转身进店,从桶内夹起铁器毛坯,眯着眼看看,点点头,丢到地上,蘸火就完成了。而有时,李平生从炉膛内夹出铁器毛坯后,却并不松钳,只是如凤凰三点头一般,在铁桶中放入又拿起,一时“刺、刺、刺”响个不停,每拿起时,李平生都会细细观看颜色变化,直到点头才松钳扔到一旁。

这蘸火的技术凭的是经验和对火候的掌握。李平生蘸火时只让儿子一人看,如果有外人进来,李平生也不回避,但蘸火时不再利索,反而多了许多额外动作,比如会将铁器夹到门口光亮中瞧瞧,或用铁钳在水桶中搅拌。其实这些都是迷惑人的,防止手艺外泄而已。

蘸过火的铁器毛坯,李平生会在显眼处打上“李泰兴铁器店”的标记。李平生有一个专门的小钢章,摁在铁器某个不紧要处,用手锤重重敲下,那印记便有了。这一方面有利于宣传,同时也是自信,李平生的铁器是包用包修包换的。

最后还有一道打磨的步骤,先要用铲刀将铁器毛坯铲平,再用锉刀锉光,锃光瓦亮后,抹上一层桐油防锈,一件铁器才算完全打好了。当然,这些都是儿子和徒弟干的活。

农闲时节,周边县、乡的手艺人常常是成群结队地到湖口来买李平生打制的铁器货。李平生知道这些人要赶时间,他会一一排好顺序,带着儿子和小徒弟加班加点为他们处理。即便如此,有些人仍然要等上两三天,只有找旅店先住下。

那些日子,鄱阳湖口一带手艺人聚在一起喝酒时,说得最多的还是李平生打的货。木匠说,我那把斧头,除了刚买去时磨了一次开过锋,就没有再磨过,而且越使用越锋利,再硬的杂木都能轻而易举劈开。砖匠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摆摆手说,这算不了什么,有一回我老婆买回两只猪脚,用菜刀怎么也砍不开,我刚做事回家,拿起砖刀,手起刀落,那猪脚立马一刀两断,连筋都不带连的。旁边,炒菜的厨子听了,插话说,你老婆那菜刀一定不是李铁匠打的,看看我这刀,边将手中的菜刀在案板上拍得“啪啪”直响说,别说是猪脚,就是一块石头,我也能用这菜刀将它剁开。一屋子人便都感叹,这李铁匠打铁真是打神了,从样式到钢火,都是没得挑的,放在过去,怕是要被朝廷请去打制兵器了。

解放后,公私合营,李平生由于身体不好关了铁器店。有一年,县五金厂接了一批机械制造业务,其中有一个状如手榴弹般大小的轴承,对钢火要求很高,厂里的师傅试验了多次,技术却一直过不了关。厂领导心急如焚,这时有人建议,何不找李铁匠试试。

厂领导亲自登门,要请李平生去厂里作技术指导。李平生说,你们将货拿来吧,我就在家里做。厂领导问,一个星期时间够不够?李平生笑着说,哪用那么久,个把小时吧。厂领导惊愕地望着李平生,喜出望外地说,那太好了!李师傅,你需要什么条件尽管开口!李平生咳嗽着说,只需一小桶柴油一小篓木炭就行。

货和材料送到,李平生请来人在客厅喝茶等候,他则到灶间在奶奶烧火的小煤炉上加上几块炭,将轴承放到上面烧,至通红时,再用火钳夹起,一一在柴油中蘸了三四下,然后扔到地上用火钳敲试一番。十几个轴承,李平生不到一个时辰就弄好了。

厂里一试,个个过关。人们才知道,这蘸火不光可以用水,还可以用油。以后厂里有师傅也学着用柴油蘸火,却和用水没有什么不同,过不了关的还是过不了关。已经进厂当工人的儿子将这事告诉李平生,李平生笑了,说了声,把那桶柴油拿给你娘去引火吧。

从旧社会走过来的李平生,作为手艺人,还是把技术看得很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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