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应清丽姐之邀，往上饶赴一场春天的约会。夜里到的，下过雨，风也还硬，这些都不妨碍欢聚。一年前我们在鲁院学习，一起登台走秀，是舞台上默契的搭档。清丽姐是自分别后我见到的第一位同学，在这早春三月，见面没有寒暄，一下就对接上了。包括次日见阿舍，感觉亲切，如同我们之间没有隔着十三个月。我想，这是因为伟大的朋友圈，时时能获悉彼此近况，创作上的消息。让我们的心灵联系着，荡漾着，藕断丝连的，还是文字。

当我们登上龟峰，或者说，被龟峰牵着鼻子，在它的内部转来转去，上下求索之际，文字在我们体内消失了。十年前登过龟峰，那时三清媚尚未创立，《解放军文艺》还没设立写作营，记忆中这是江西境内造型顶奇特的山。显然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或者气流，能抛出你杯中深藏、无法排空的惯性物质。山路曲折陡峭，假如有人不慎滚落山谷，或跌入春寒森森的湖底，凸显在我们体表的会是什么呢。都是轻装上阵，平日惯于负重的，埋头创作的，叱咤江湖的，相继卸去了素日的压力和面具。登山是一个过程，代表个人的进度，比如我就要慢一些。在一些事物上慢热，也慢凉，比如此刻并不想攀爬或穿越，只想歇下来，享受这细雨的喧哗。龟峰大概是适合慢的地方吧。每一个山峰的弧度都是圆润的，象形的，在导游的解说里都有意象的，这些喻体有政治的，童话的，出自不同的想象空间而各具深意。这便给人带来一种虚幻感，仿佛龟峰不是真实的存在，身处其中的我们也不是。当云气升起，水雾弥漫，我们脚踏山石，面临悬崖。耳边是雨后更为湿润的鸟鸣，风过竹林，飘飘欲仙。女作家们顺势摆拍了一组竹林七仙，十分应景。除开我们三个，还有钟晶晶、赵燕飞、草白、唐诗云，未及入镜的杨怡，在摄影家王刚的镜头里，面相变得润泽、绮丽起来。

直到进入方志敏故居，时间快了起来。风云急剧翻涌，驶过方家大宅的屋顶。墨色天际酝酿着一场暴雨。这个人身着军装笔直立在相框中，一身正气，相貌端方，蓬松的发型和两撇胡子下的笑意，似又在中和这种方正印象。因为对政治没兴趣，此时我才知方志敏是江西人，在弋阳声望极高，曾搞过声势浩大的弋横暴动。在他的人生履历里有诸多创举及身份，赣东北苏区、红十军团的缔造者，赣东北省、闽浙赣省苏维埃政府主席，红10军、红11军政治委员，中共闽浙赣省委书记。不仅是出色的政治家、军事家，还是一名经济天才，曾带领当地百姓创建了各种工厂，发行了中国第一支股票。据说当年支援红军用谷箩装运金银财宝，在国共战争中发挥了作用。除开财力支持，他举家投身革命，追随早年信奉的马克思主义，将理论与赣东北实际相结合，创造了一整套建党、建军和建立红色政权的经验，毛泽东称之为“方志敏式”根据地。

此外，他在当时《民国日报》副刊发表多篇文章，其中白话文《谋事》，曾与鲁迅、郁达夫、叶圣陶等名家作品一起入选上海小说研究所编印的小说年鉴。他是《新江西》季刊的主要撰稿人，先后创办“文化书社”、出版《青年声》周报，进行马克思主义宣传。这个家境清贫、世代务农的战士，利用文学阵地领导了一次次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

令我额外关注的是方志敏在九江的一段就读经历。因领导学潮被省工校开除后，方志敏考虑到要学英文，1921年春考入九江南伟烈大学（同文学院）。他在《我不相信基督教！》中抨击过这个教会学校，说“基督教是帝国主义对中国实行文化侵略的一种最厉害的东西……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相信基督教的，现在，我也不愿再读那些无意义的书，我要实际地去做革命工作了”。次年春参加“非基督教大同盟”，7月从九江赴上海，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这大略是方志敏人生中关键的转折，两年后加入中国共产党，写下《我是个共产党员了！》《呕血》《可爱的中国》《狱中纪实》等作品。1935年在南昌遇害后，毛泽东称赞他是“有勇气、有志气而且是很有才华的共产党人，他死得伟大，我很怀念他”。

怀念他的不止党的最高领袖，民间也不乏其人。据说弋阳当地一位九旬老妇，为方志敏修庙守庙至今。我想象过这次见面，面对一个政治风暴的边缘人，革命运动的幸存者，偶像崇拜的信徒，采取哪一种措辞和立场，都是不合适的罢。我想，假如老人念过书，会不会写一篇《可爱的方志敏》，用小楷抄写于素绢上。长长的手卷，经文一般，在她百年之后久久悬于庙堂。想必人们对她的好奇与好意，干扰过她的清静，临了，我们没能见到这位传奇人物。

在弋阳老屋的墙壁上，挂着方志敏的妻子缪敏的两幅照片。初遇方志敏的合照里，她留着学生头，面庞圆润，笑容略带清甜。另一幅是缪敏与两个孩子的合影，两相比照，像是换了一个人。头发极短，脸部像被削去了弧度的龟峰，干脆如冬天的稻草。她加入中国共产党，与同方志敏结合在同一年。我们无法揣度这个女人伴随写出《可爱的中国》的方志敏，在兵荒马乱的红色年代，内心经历过怎样的风暴。除开一系列政治头衔，她还有个身份是作家。在被国民党政府军队俘虏，获释三年后开始发表作品，著有回忆录《方志敏战斗的一生》，小说《红色风暴》等。方志敏的五个儿女，分别得名松、柏、竹、梅、兰。来自他16岁时写的一副对联：心有三爱，奇书骏马佳山水；园栽四物，青松翠竹白梅兰。

屋外果然翠竹松柏环绕，风物一如当年。远山、田舍隐于云里雾里，鸟鸣啾啾，对面一所小学整齐稚嫩的诵读声，和着春雨，影影绰绰传入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