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夏天都上庐山租屋避暑，前年在西谷，去年在东谷，今年又在西谷。山上空气清新，气候宜人，没有网络相扰，所以能静心读书，悠然赏景，由于生在庐山脚下鄱阳湖畔，对匡山蠡水的历史较为了解，故在山上的日子，我能如法国作家莫泊桑所写的一位人物那样“用乡下人简单的脑袋想些简单的问题”。

一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庐山旅游的黄金时代。那时，改革开放不久，人们口袋里的钱不多，能去国外旅游的人尚属少数，乡村旅游更未开始。当时国内著名的“旅游胜地”寥寥可数，但庐山却在其中。除了风光秀美、历史上文人墨客留迹外，还有近、现代领袖人物频频登临庐山，一系列影响中国命运的大事与此有关。加上少有空调的年代，这里又是宜于避暑……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收入的增加，国外旅游、乡村旅游及众多景点的开发，吸引分流了大量游人，避暑消夏之地也很多。加之“近大远小”，人们对已逝的政治家与几十年前的大事关注日渐淡化，庐山旅游自然不可能恢复到曾有过的“黄金岁月”。但庐山依然能以她的山水、历史文化与避暑佳境而在旅游市场上占有一席之位。

襟江带湖，山清水秀的庐山，山水之美在五岳与黄山之上；且山顶多平坦之地，便于建房造屋，故不乏容人之量。至于历史文化，来此留迹的文人墨客、名流显宦，更是冠盖中华名山。所以庐山上来往的中巴车两侧，往往赫然写有“人文圣山”的大字。

不过，这些年来，我却感到这座“人文圣山”的文化气息越来越淡。

一千多年来，人们为庐山编过多部山志，还出版有数百万字、精装的《庐山诗词全集》。庐山的草木花卉，溪涧流云，峰峦峡谷仿佛都应文气充沛，诗情氤氲。想不到走在牯岭街上，店铺的对联或介绍建筑的碑刻，似乎与“文化”无缘：有的对联上、下联错位；有的十数字联中竟有几个同样的字；碑刻则文句别扭，内容重复……让人大跌眼镜，令“人文圣山”蒙羞。

听导游讲解，通往含鄱口的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森林，皆是飞机播种的成果……我真是闻所未闻。1949年以后，庐山没有实施过“飞机播种”，翻遍吴宗慈1932年的《庐山志》与1947年的《庐山续志》，也找不到“飞机播种”的记载。实际情况是：英国传教士李德立盗租牯牛岭后，洋人们在山上开山炸石，伐木造房，大建别墅群，毁坏了山上的植被。1927年8月，在收回外国租界的热潮中，李德立的“牯岭公司”也向中国政府主动交出了警察行政权（正式签约收回庐山租借地条约在1935年）。此后，庐山植物园一批林学家开始致力于庐山的造林工作。经过建国前后数代林业工作者的艰辛努力，庐山植被才变得今天这样丰富葱郁。

不知道“飞机播种”之说起自何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庐山导游，是不会这样信口雌黄的。因为那时庐山有一批颇有名气的文化人，他们中有学者、作家、诗人、画家、摄影家……如今，这些人或退休或调走，纷纷离山而去。庐山旅游高峰值随着岁月的流逝渐趋滑落，庐山文化人才也显得青黄不接。

二

论山水风光，天下多奇山异水；论历史文化的丰厚，庐山恐独步天下，“世界文化景观”的桂冠并非浪得虚名。

庐山山上的文化留迹不只是洋人的别墅，政治家的故居，庐山还有不少未被挖掘的历史文化资源。山顶的天池寺人们只知明代太祖、成祖和宣宗“三敕天池院”，少有人知它最早是慧远大师之弟慧持建的峰顶寺，天台宗大师智顗（yǐ）曾驻锡东林寺与峰顶寺。智顗（538～597）开创的天台宗是中国佛教宗派史上第一个宗派，他本人也是中国佛教史上著名的高僧大德。592年初智顗写信给时为晋王的杨广（隋炀帝），希望他成为两寺（峰顶寺、东林寺）檀越，杨广笃好佛教，立即回信应允，态度恭谦，文辞优美：“暮春暄和，寺众清胜，禅悦法喜，致足恬怀。罏（通垆）峰香气，烟霞共远，智者经託（托）胜地，为在总内，令为檀越，诚深随喜，更追厚愧，善当敬朂（音xù古同“勖”。勉力、勉励之意）。杨广和南（佛教语，意为稽首、敬礼）。三月二十一日（《与峰顶寺书》）”。

唐代诗人刘昚（shèn同“慎”）虚与张祜都曾为峰顶寺写诗。刘昚虚的《庐山峰顶寺》云：孤峰临万象，秋气何其高。天际南郡出，林端西江明。山门二缁叟，振锡闻幽声。心照有无界，业悬前后生。虽知真机静，尚与爱网并。方首金门路，未遑参道情。

张祜诗云：月明如水山头寺，仰面看天石上行。夜半深廊人语定，一枝松动鹤来声。

仅凭这一信二诗，天池寺的文化沉淀就不可等闲视之，决不只有今天所展示的内容。

大林寺也是一个内容丰富、诗意芬芳的话题。

上世纪“三年困难时期”，为了开挖如琴湖，毁了大林寺。今天的如琴湖虽美，但被毁的大林寺原也有另一番风韵。一千多年前白居易在他的《游大林寺》云：“大林穷远，人迹罕到，环寺多清流苍石，短松瘦竹，寺中惟板屋木器。”悠长的岁月里大林寺虽屡建屡毁，但仍不乏迁客骚人光顾。白司马题诗之前这里就有李渤等题诗，白氏之后，来访名流留下的诗文游记就更多，代不乏人。清末民初，由于发现“花径”二字石刻人们特地建了“花径亭”与“景白亭”。1922年，民国“四大名僧”之一的太虚大师主持修复了已毁的大林寺，并1924年在大林寺召开了“世界佛教联合会”……如今大林寺旧址附近的花径公园只留下了白司马的那首咏桃花的七绝，后又移来一幢“白居易草堂”。却不见古人为大林寺写的许多优美辞章，如周敦颐诗：“三月僧房暖，林花照眼明；路盘松顶上，人在半空行。”

释超渊诗：“红雨林间寺，青谿画里人。幽禽啼不住，留客作花邻。”……

这些诗留给我们多么美丽的意境！如果大林寺能在湖畔再现，庐山的风雅又能增添几分？

三

山上天池寺、大林寺和黄龙寺在百年前都属游人罕至的偏远之地。随着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庐山别墅群的兀起，山上才开始引起世人瞩目。1928年胡适在他的《庐山游记》中说“庐山有三处史迹代表三大趋势”，“三处史迹”中的东林寺与白鹿洞书院两处都在山下，唯有“代表西方文化侵入中国的大趋势”的牯岭在山上。牯牛岭西式别墅群出现的时间不过百年，庐山能载入史册的政治风云，都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

如今被导游引领的游客，感兴趣的多是李德立时代的老别墅，国、共两党领袖人物的故居，高层会议的会址……有些同样附载着丰厚历史信息的建筑则被遗忘、消失。如河南路口昔日的“胡金芳大旅社”，曾经是那个时代庐山的“五星级旅馆”，今天已成为普通超市，其历史辉煌早已在喧嚣的市声中淹没。当年，陈三立、胡适、徐志摩、郭沫若、茅盾、瞿秋白、林语堂、徐悲鸿、黄宾虹、欧阳竟无、李四光……这些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的精英人物，几乎都曾在这家旅馆留迹，演绎过无数历史大剧与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今日庐山只需在已成为超市的墙上作出“胡金芳大旅社”的标志，就能在游人心中增添一页庐山历史文化的信息，引发人们的兴趣与想象。

李德立盗租牯牛岭的过程，我曾专文阐明此事。在“老别墅”向游客讲述李德立盗租牯牛岭细节，可以让游人在历史的课堂了解真实历史，会增添现场的历史感，这也是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好机会。

……

庐山是座浸透了文化的汁气的大山，有着挖掘不尽的文化矿藏。庐山旅游不只可以让游人获得置身于名山秀水间的愉悦，还可以沐浴历史文化的阳光。庐山人要展示、保护好已经知晓的历史，还应抢救以往被湮没与掩藏的文化信息。这既是庐山当局管理者的责任，也是每位庐山人的义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