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师傅是鄱阳湖口双钟镇的木匠。
小镇人以打制物件的不同将木匠分为小木和大木。打家具、做桌椅板凳的木匠称之为小木,建房做屋梁或专门打制棺材的木匠称为大木。
董师傅便是专门打制棺材的大木匠。
董师傅家住城德岭,五十出头,矮小粗壮,皮肤黝黑。新接了活,上工头一天,他临近中午才背上帆布包,包里装着斧头、刨子、凿子、墨斗等工具,背上斜挎着一大一小两把锯出门。
双钟镇的主街道叫大中路,上世纪六十年代是砂石路面,路中间铺有一排麻石条,方便行走和推车。街两旁大多是青砖灰瓦的矮平房。董师傅走在石板路上,嘴里哼着曲:“正月里来么花开?梅花开耶。梅花那个开得锦绣呀呀儿哎哎……”唱的是湖口采茶戏《望郎》的词,适合用方言清唱。兴之所至,董师傅甚至学小旦边走边扭,一只手抬起高高翘着兰花指。
经过北门街时,街口糕饼房的孙麻子正在做鸡蛋糕,他叫道:董师傅,这般高兴,定是又接了新活吧?
大岭下开茶馆的张老板请我帮他爹打寿材呢。董师傅驻足应道。
我说呢,一大早张老板媳妇到我这买了两斤鸡蛋糕。孙麻子边说边将一屉刚蒸好的蛋糕倒在了案台上。
那肯定是买给我做点心的。董师傅得意地说,他盯着蛋糕咽了下口水,孙麻子,你这蛋糕看起来就好吃,下次专门来吃一回。
得了吧,这话你说了几年,一次也没兑现。孙麻子说。
嘿嘿,这不活太多,没腾出空吗。董师傅讪讪地说罢,继续赶路,嘴里的戏词又接上来:“二月里来杏花开那么哟,杏花那个开得哎哟那个鲜唉唉呀嗬哈……”
转过枕头角,迎面碰到挑着剃头挑子埋头前行的和尚,差点撞了个满怀。董师傅一把拉住挑子一头:喂,我说剃头佬,这么急着做什么?
董师傅呀,我要赶去回澜门菜市场。和尚欲走。
董师傅不放手:你是想发财想疯了吧!快中午了也不歇歇。
中午买菜的人少,卖肉的老刘昨天约我这时候去剃头。和尚说,我这小手艺不比董师傅你,有人上门请。
那是,那是,我这就是去喝开工酒的。董师傅听了很受用,松了手,你走吧,记着,人是铁饭是钢,事要做饭也要吃哟。
到了东门口,远远看见王胖子坐在杂货店里打瞌睡。董师傅上前,用力敲了敲柜台,问:王胖子,最近进了什么好烟?
啊,哦。被惊醒的王胖子揉着眼睛说,这好烟可多了,有群英、芒果、飞马……你买哪一种?
拿包飞马来。董师傅果断地说王胖子从柜台里拿出一包烟。
董师傅拿起烟放在鼻下,微闭着眼,深吸口气,半天不动。
买不买呀?直到王胖子催问,董师傅才醒过神来般,放下飞马烟说:买包经济烟。
好你个老董,又来白闻好烟过干瘾。王胖子摇着头将飞马放入烟柜中,另拿了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烟递给董师傅。
我这是去张老板家上工,哪还会没好烟抽。董师傅炫耀地说。
一路走一路聊,董师傅要上工的消息便几乎传变了整个小镇,这等于是给自己打广告呢。董师傅走到张老板家时,正好十二点。与他搭帮干活的堂弟早到了,正在院内做开工准备。打寿材需要帮手,堂弟是做小木的,接了大活时,董师傅才约他来搭帮。
张老板家的开工酒席已备好。见了董师傅,张老板连忙上前,替他接过挎包和锯,招呼:董师傅来了,请上首落座。
董师傅也不客气,径直坐到上首,堂弟进屋坐了下首,张老板一家人围坐作陪。
张老板的爹刚过七十,身体健得很。小镇习俗,老人提前备好棺材,可以延年益寿,因此这棺材也叫做“寿材”。张老板是个孝子。
董师傅不善饮酒,下午又要干活,这开工酒并不多喝。不过趁着喝酒吃菜,他直言不讳地提了要求,比如,他和堂弟每人每天要一包烟,烟的等级不能低于一块五的。又比如,每天要有三茶四点,三茶即早茶、中茶、下午茶,四点指喝茶时要配四种点心。其实这些都是木匠上工的老规矩,张老板都准备了。
开工酒喝过,开工爆竹响起,董师傅嘴里念念有词一番后,便把下身的灯笼长裤一折,往腰眼里掖住,脱光膀子正式干活。张老板计划为他爹打十二圆的寿材,买的一色是十六公分的杉树筒,齐腰粗、两米长。董师傅对一旁张老板的爹说:都是好料啊,老人家好福气!他和堂弟一起双手一托将一筒树抬上了夹马凳,同时起腔唱道:“来呀,表兄弟出此宫一路安顺哩。”是采茶戏《飞虎山》的唱词。堂弟也是个俏皮人,顺嘴接唱:“念书人为功名立志长进哪。”俩人边唱边抡起斧子,“咚咚砰砰”忙开了。
这董师傅,似乎从不知道焦愁。
棺材俗称三长两短,底板和两边侧板为三长,两端的板子为两短,合上盖便是一个整体。做棺材先要将圆料一根一根劈好、刨光,再分别做成三长两短和棺盖,最后才是拼装。大木是力气活,无论是抡斧子,还是推刨子,用的都是暗劲。半个时辰下来,董师傅和堂弟已经汗流浃背。俩人坐下歇会,喝口茶、抽支烟,董师傅并不开拆张老板备的烟,而是抽自己买的经济烟。
做棺材,讲究不用一根钉,只凭凸凹的榫头连接,关键的技术是合盖。俩人忙了三天,棺材各部位都成了型,只剩合盖最后一道程序。这是要当着张老板面干的,相当于东家验收了。董师傅坐着喝茶,待堂弟将棺材内的木屑清干净了,夹马凳周围也打扫了,这才起身,抬起棺盖小头,堂弟配合抬大头,骑马蹲裆式,“嗨”的一声断喝,从后朝前往棺身上一推,崭齐吻合,不差分毫。
好,董师傅好手艺!张老板禁不住大声喝彩。
嗯,不错,不错。张老板的爹满意地连连点头。
董师傅得意地摇头晃脑,开口便是戏词:“八十岁的公公喜爱什么花哟?”
堂弟接唱:“八十岁的公公喜爱人人夸啰。”院内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圆工酒席上,董师傅意气风发,喝上几杯啤酒,脸便通红,话愈发多起来,反复说他做事如何精心,打的寿材如何结实抢眼。张老板会意,加上他爹高兴,就在说好的工钱外,又给董师傅和堂弟各包了一个红包,一人两块钱而已。张老板备的招待烟董师傅这几天一根没抽,他要留着拿到王胖子杂货店换日用品。
原来,董师傅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下有一儿两女,妻子又瘫痪在床,家里负担很重。
两年后,董师傅儿子结婚了。这期间的董师傅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感到很有奔头,特别是有了孙子后,他更是早出晚归,卖力地干活赚钱。
不久,董师傅老母亲病故,一年后,瘫痪了二十多年的妻子也去世了。董师傅办完两位亲人的丧事,加上女儿都出了嫁,他好像突然失去了生活的动力,上户做事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渐渐地就很少接活,人一下子也显老了。
这天,在东门口和尚的剃头摊边聚了不少人。
坐着刮光瓢的丁秤匠说:你们知道吗?董师傅最近常去信义巷。
和尚停住了正在刮头的剃刀,问:他在那接了活?
什么活,他是去孙寡妇家呢。丁秤匠说。
一个锅要补,一个要补锅,肯定早睡到一起了。一旁等剃头的修车匠二板有些醋意地说。一个月前,他曾半夜去敲过孙寡妇家的窗,被她大骂了回去。
我看他俩倒是现成的一对。豆豉佬大粑坐在路牙子上抽烟,插了句嘴。孙寡妇守寡多年,这董师傅不过五十多岁,再找个伴也在情理之中。
董师傅儿子儿媳好像并不赞成他续娶的。丁秤匠头剃好了,起身说。
怪不得最近见董师傅郁郁寡欢的,走在大街也很少听到他唱戏了。众人恍然大悟样。
这年六月天,白铁匠细眼想帮老娘提前打寿材,去城德岭找董师傅。董师傅正斜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他告诉细眼,最近人有些不爽,打不起精神。又说,其实没什么大碍,歇几天就会好的。你娘的寿材等我过些时日去帮你做。
细眼说与大伙听,想起董师傅一直孔武有力的模样,大家也就没有在意。
没想到董师傅突然去世了。
镇上人都不敢相信。和尚、二板、细眼、大粑、王胖子等相邀去烧香祭拜,只见董师傅躺在门板上,一床缎子被面盖住全身,头前的小方桌上放着一只倒头鸡,圆形香炉里插着香在袅袅。
孝子哭着说:我爹生病的几个月里,吃了一些药,稍见好转他就不去医院。有一次还要与堂叔合伙打寿材,后来因为体力不支,只是帮着画了画线,站在一旁作指导。
王胖子自言自语:真没想到,半个月前还看到董师傅在街上走呢,当时只是觉得瘦了许多。
董师傅死于尿毒症,还有并发的肝病和肺病。难以想象挥舞着斧头、身体健壮的董师傅会一身病痛。董师傅去世的当天,从下午开始神志不清,眼见不行了,他堂弟才决定为他去买棺材,因为董师傅并没有为自己提前准备。等堂弟买好棺材回来,董师傅已经咽了气,死时才五十六岁。
返回的路上,和尚念叨:可惜,可惜呀!
你是说董师傅死的太年轻了?二板自以为是地问。
和尚摇摇头,说:我说的是,董师傅一生打了无数棺材,可惜死后却没能睡上自己打的棺材。
唉,可惜,真是可惜!众人禁不住都摇头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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