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有瑶里、江湾、李坑这些徽式风致的预设,十月,走进徽州,我还是被她的丽色和厚重深深打动。
微雨屯溪
到屯溪已是傍晚,老街彩灯争艳,微雨的地面幽光闪烁,墨彩泼地,车灯划过,人好像浮了起来。因为雨,游人渐少,在老街林立的商铺间穿行倒更自在。置身其中,其深其广其雅,冲击你的视觉。
只见重楼高起,书家匾额端悬其上,店面深深,多为三进,一重之后,再进一重,天井护栏,别有洞天。所售商品,古董文玩,蜡染丝绸,中医茶饮,胭脂熏香,凡中国式雅趣,都可在此找到它的寄托。徜徉在每一间商铺,琳琅的商品,有序的陈设,即便不购买,饱一眼福亦是一种享受,更别说文气十足的铺主,兴致颇高地叙说他的老徽墨,是怎样几经周折才得以日日把玩了。在老街,你分明应该听到铜钱哗哗流动的响声,可是老街的人们却生生把它调成了一长串优雅的钢琴曲,旅人,在雨夜,闻此曲,美哉。
花园牌坊
翌日天晴,秋阳灿烂,心下一喜:去鲍家花园,秋花正意浓?重门已进,过松坡,经枣林,豁然开处,满园青翠。这一园子的盆景,因地就势,恢弘者集山石岩泉绿树于一体,要把黄山之奇险秀尽纳其中,玲珑者,一枝遒劲,屈曲盘旋,要唱一曲生命之歌。
影墙之下,枫叶斑驳,廊庑尽头,银杏伫立。若有时间,这近万盆的景致,恐怕每一盆都会有一个生动的故事。以往只道苏州的园子幽深精巧,不曾想今日竟无意遍览徽派盆景的精华。想这园子的主人当年修此园,把巨大的财富,悉数转换成这诗意横生的翠色艺术品,那胸中得藏有多大的雅气,而那些日日行走生活其中的家人女眷,又是何等的幸运。出得园子,秋阳当空,竟无半点失落,真所谓,翠色千姿,无花意兴别样浓。
花园不远,就是棠樾牌坊。与花园藏秀纳雅大异其趣的是,森然肃立的男祠女祠,昂首耸峙的牌坊群,在秋日的天空下,显得威严而凝重,仿佛历史的册页,你无法翻动,它深深扎根于脚下的这一片土地,以它强大的威力,规范着生活其中的芸芸众生。
每一座牌坊承载的,都是一个登峰造极的故事,挑战人性,又书写人性,你不可以单纯地肯定或否定对其进行评判,置身其中,会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力量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但在这片程朱理学的发源地,又确确实实走出了朱熹,戴震,詹天佑,胡雪岩,黄宾虹,胡适,陶行知等,诸多中国历史不可绕开的文化名人,新安画派,徽剧,徽派建筑艺术都是这块土地上孕育出来,奉献给后世不可多得的精神财富。离开此地,让人觉得安慰的是,导游解说,不似别处景区一脸的骄傲和自豪,而是中性客观地讲述。
潜口民宿
潜口适宜隐居。民宅之外,紫霞山麓窈然深秀,丛林莽莽,可以弹琴复长啸。民宅博物馆,虽曰民宅,实则民宅官祠都有,依山参差错落。明清时期徽地百姓的日常起居,集众议事,宗法祭祀等,都可以在此找到印记,要研究欣赏明清徽式建筑艺术,在此亦可以找到很多实例,而对于普通旅行者,在我看来,这种用挪移大法罗致的聚落,虽然省却了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麻烦,却也减弱了曲径通幽柳暗花明的惊喜。
将出大门,一眼瞥见古戏台上暗红的横幅,上书“戏如人生”字样,我想,当年这些民宅的主人,恐怕从未想过,他们的居室,在几百年后的今天,竟会戏剧性地变换了原有的位置,成为后人参观研究的艺术品。
出潜口,途径潜口塔,斜阳中,见塔身砖雕依然醒目,塔檐野草密生灌木茂盛,似须眉逆生的苍苍老者。暮色渐起,两山之间忽见一宽阔铮淙的溪涧,投宿溪上小村便成了不二之选。店家待客,却不客套,仿佛你是他家的老朋友。
晚饭在主人的竹制长廊进行,席间,不知何时,一只通体雪白高与桌齐的大獒,站在了桌旁,起初吓我一跳,但它却异常温顺,看你的目光充满了恳切,我忍不住喂了几块肉给它,等主人唤它,才乖乖离开。饭罢,发现民宿简单洁净,却没有毛巾,只好去村子的小店,店家忙着手头的活计,只说下坡往里走就可找到,天黑路生,只好勉为其难,下坡时,蓦然见刚才那只大獒竟走在我前面,并一直把我引到小店,它雪白浑圆的腰身在黑暗中缓缓扭动,极为醒目。等我买好毛巾,它却跟在我后面,等我回到光亮处,再转头看,却再也没有看见这一团雪白。夜色中,有点恍然若失,心下感动:莫非是,山川秀美,生长于此的动物也被赋予了灵性?
宏村
枕溪而眠,一夜无梦。清晨,阳光密密的丝线穿过晓雾,过山越岭,宏村就在不远处。南湖长长的堤岸是宏村的伏笔,走上堤岸,宏村是一盛装的大家闺秀,她不艳丽却在紧要处精心勾勒,南湖是她弯弯的眼眸,她不看你,你却处处以为她的眼里只有你,蓝天赋予它眼波的底色,白云在她的眼波流转,柳影婀娜,画桥尽处,绿荷盈盈,偶见莲红一朵,风过处,碎了柳影,皱了满池的黛瓦粉墙。
宏村端庄大气。山是眉峰聚,水是眼波横。依山面水,天光云影,世态人情,百代兴衰尽收眼底。宏村的创建者是颇接地气的艺术家,烟柳画桥,流水人家,极尽浪漫之能事,而仿生的牛形村落布局,又始终不离农耕的朴实本源。
宏村人智慧聪颖。明清之际,徽商遍布天下,以盐,茶,典当业称雄于世,亦商亦官,亦商亦儒,他们叱咤商海,行走官场,一旦回到故土,兴建筑办学堂,崇学之风蔚然而盛,南湖书院就在村口,琅琅书声是徽州文化绵延后世的有力证明。承志堂敬修堂是宏村建筑的点睛之笔,高门翘檐,富丽精工。木雕华贵,令人叹为观止。浮雕栩栩,透漏立体,无一不精细。山川秀色,人心所愿,无一不蕴含其中。匠心所具,处处尽是智慧。
游人如织,喧嚣之中,天色将晚,仍觉不虚此行。
黟县西递
夜宿黟县县城。与我故乡的小城比,它小,静谧,没有所谓的城市的物资丰富。但你绝不可小瞧它,它像一个穿着朴素衣衫的神秘老者,说不定他的袖筒里,就藏着某个你叫不上名字的宝物,南屏,塔川,木坑,宏村,西递都是。宏村之后,西递,西递,我对西递充满了期待。
徽州名胜,除黄山外,我最早知道的要数西递,少年时代所见的画报就有西递,她的黑瓦,她的白墙,她的石板路,她的溪流潺潺,还有相机,画板。印象中,西递只能属于他们,西递,是这样一个所在:夕阳像一束追光打在她的粉墙上,举着相机,穿着有好多口袋摄影马甲的摄影师,还有背着画板的画家缓步其中,他们的影子映照在墙上,就这样,慢慢跟着年轮流转。这是我少年时有关西递的构想,她只属于浪漫,而绝不沾人间烟火。
与宏村相较,西递跟她避祸的祖先一样,显得更内敛。下车后,早晨的阳光绕过一条树影婆娑的小道迎接我们,做足了悬念才到村口。村头水口的胡文光牌坊雄伟挺秀,它所承载的恩荣故事不沉重,这让人很愿意驻足欣赏牌坊石雕的精巧。
西流的两条溪水把村子分成两大部分。先去的北面,深宅大院与充满年代感的小巷就像老照片,游人颇多,又恰巧碰上表演婚庆嫁娶的民俗队伍,一时锣鼓喧天,喝彩声起,很是热闹。可这不是我的西递!所幸穿过曲曲弯弯的石板路,终于到了南面溪流,喧嚣瞬间远离,只见小桥上,流水旁,粉墙下,或坐,或站,有许多写生的学生,他们静静地涂抹,画里画外,有我心所向往的意趣。这样南北迥异,半是俗世半是仙的景象,竟很奇妙地糅合在西递古老的街巷中。
午后,登上村外高山俯瞰西递,这座船型的村落静静卧于大山脚下,真希望她像一叶不系之舟,不要被过多的商业因素破坏了她原有的灵气,而在历史的长河自由地游弋。
十月,慢旅徽州,目之所见,富丽多姿,心之所感,诸多新奇,故为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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