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题
10
山中无甲子,岁深不知年。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人们就忙着准备过年了。我焦虑的事也很多,一是陈年的旧债又要提上议事日程,二是人员的工资必须年前发放下去,三是对垄中的个别困难户还想走访一下。千头万绪,归结到一点,还是个钱字,得向政府早早打报告,将有关情况及早汇报安排,今年争取主动,不然,又要像老主任一样,债客盈门。报告打去过后,久久没有回音,只好找上门去,向县长作当面汇报,但县长也不是那么好找,要钱的人多,有部门的,有企业的,有陈年的,也有新生的,有看林护场的,也有下岗职工,等等,不一而足。
就在腊月的一天,人们正忙得不亦乐乎之际,天空下了一场多年未遇的大雪。一夜的北风把我逼仄在小小的桃源居而不敢出门,连探首窗牖都懒得去看,只感到彻骨的寒冷把人要掏空似的,感觉这个世界一下子变得让人认不出来,完全另一番境况。事实上,除我因事耽搁没有出垄外,在外务工的垄里人也早已陆续回来过年。村人外出打工,早就盼着回家过年,一年的辛苦也就是为了过年这几天,他们大包小包地往山村里扛,拖儿带女,扶老携幼。想必他们早已为老人小孩带来的新衣服新鞋帽而啧啧称奇吧。不管我怎样的懒惰,我还是忍不住开门探望。纷纷扬扬的飞雪让人睁不开眼,天地混茫一片,根本看不清哪儿是山,哪儿是路,哪儿是村,没有一个人影,一股寒风扑面而来,夹着飞雪,险些把我撂倒,我赶紧关门,生怕后面还有不认识的鬼怪精灵。
我折回房间,已无心看书,也无心写字,这本是我平日独处时的必修课,现在好像都不是我的了。我拿起手机,给家人发了一条短信,说我这儿平安,只是雪大,不能出门。
第二天醒来,漫天的飞雪已停止,眼前突兀,已是白茫茫一片。仿佛一夜之间,天地万物,都在隐去,只有白雪才是这个世界的唯一主宰。道路、房屋、树木、山溪、柴垛、牛羊、山岚、云霓、星星等全都不见,一切都包裹在一片洁白之中,如童话世界。远处,几个瓦屋上不时冒出的青烟报出了山村的生意,青烟在雪空中袅娜,如水墨的洇染,将大块的宣纸染成宋人的画境诗行。
老九一早打来电话,问今天有什么安排,我说,这么大的雪,得去看看有什么灾情。随后就早早地来到我的门外等候,我换好行装,准备和老九一起去踏看雪情。
山野的雪积存有一尺多厚,因为是雪后初晴,路上少有人行,完全要自己趟出路来,所以行走特别困难,也非常缓慢,我们手持木棍,脚登雨靴,一前一后,仿佛两个侏儒,爬行在这茫茫的雪原之上。
突然一声惊动,树枝上震翅而起,一只巨鸟向天冲去,惊起一树的飞雪,把我俩吓了一跳,原来一夜的北风飞雪没有赶走的飞鸟,倒让我俩惊起,我俩站立不动,相视而笑。
站在高处回望的好处就是能纵览无余,一
川的景物都被大雪所覆盖,群山、田野、河流都变得隐晦起来,天空低而空明,没有一丝云,天也是地,地也是天。一切的景物变得毫无生机,毫无声息。犹豫之际,山崖下一株腊梅灿出几个花苞,连同积雪一起摇曳在风中,于我心中多少带来些兴奋和慰藉。
路上的积雪有走动的痕迹,我说:“这儿有脚印呢。”
“可能是野猪又跑出来了。”老九说。“怎么野猪跑到这儿来了?”我问。
“野猪最可恨,到处都跑,平日菜地里都被野猪拱得不像样子,防不胜防。”老九有些抱怨似的说。
“是吗,怪不得老巴家里总有野味。”我有些羡慕起来。
“这会儿怕是老巴早已出门狩猎去了吧。”老九说。
“不会有那么早吧。”我半信半疑,再说我们也只是刚出来,我们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已到了老巴家门前。
老巴爱人见我们来,忙招呼进门让坐,赶快在火盆里添上几块木炭,没等我们坐下,老巴就在外面叫了起来。
我转身回看,老巴已背着一只黑沉沉的家伙,狠狠地摔在门前的雪地上。原来是头野猪,怕有五六十斤吧。
这一日,不仅走访了几家特困户,还与村人
一起,就着炉火炖的野味,喝着酒,聊着天,忘乎所以,早已忘了一年前的那些蝇营苟苟,乐在其中,忘我其中。天是怎么黑的,我是怎么回的,我一点也不记得。只知道满川的雪将我围起,我醉卧雪中,久久不肯起来,这大概是我入川以来最开心快乐的一天。与我初来时川中慵懒的溪流相比,完全换了场景换了人。我如果有才,一定也像诗人王维那样,吟出充满禅意的诗句来:“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11
如今,我独坐窗前,看着这满院的花木在秋雨中摇曳,思绪也往返穿梭于十多年前的时空之中。老康俩才是桃源世外人,可惜已走了多年,空留一栋土屋,孤零零处立在半山腰中,像农人年久未启的斗笠蓑衣,在岁月和风尘中慢慢退去;像挂在壁上干枯的隔年粽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是诉说,是低吟?他的子孙们也早已多年不见,也许是忙,无暇顾及,也许是忘了,忘了这儿的根,满山的果树早已无人收拾,不知还在否?那位想在这儿建房度老的女士最终也没能实现她的梦想,一切只存留在内心深处,让日后的时光慢慢回味,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梦想。后来我有一诗赠她:山飘烟岚风尚柔,谁识桃源梦中游。蜿溪观鱼多因水,闲庭放鹤最宜秋。读骚犹惬风曲柳,饮酒常愧雪满头。人生难得有此趣,结庐荒村看帘钩。做漂流的老洪已将手
中的项目转手他人,赚得盆满钵满,不知到哪儿逍遥快活去了,也许他在另处大显身手,也许像我一样,在雨窗下慢慢回味往昔时光。二哥和他的兄弟来过几次,但都是到了南昌才给我电话,邀一起聊聊往昔,聊聊子女,我曾把妻子女儿带去一起见面,二哥对我女儿很是关心,曾给我留言,要好好培养,他说到大陆后遇到的第一个有才情的女孩,后来专门为小孩寄来整箱整箱的台版典籍,我们每年的除夕之夜,都要互通电话,新年祈福,祝全家幸福安康。二哥现已退休,每天在家侍弄着自己的农场,享受着生活中的自然之乐和天伦之乐,他以自己的生命状态体验着陶渊明的内心世界。那几位上海来的茶艺专家后来不知来过没有,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也没有信息往来,那天晚上可惜没有留下他们的联系方式,我以为我还能在那儿等到他们,只是第二年我就离开了,之后尽管我年年回去,再也没有机会遇见他们。我也时不时地进山与朋友们一起小住,依然走那时隐时现的山路,听那时断时续的鸟唱虫鸣。那边现在有很多的民宿,有旅行的,禅修的,酿酒的,种茶的,就是那里的山泉水也成了城里人的至宝,一些闲居的人常常携壶带桶,打水煮茗。老巴于几年前因肝癌走了,他走得很卑微也很安详。老九还在管理处继续干着他的原有工作,只是也搬出了山垄,每天穿梭于集镇与景区之间。
时间,一下子,慢了下来。我仿佛成了时间之外的人,每天游走在群山与梦幻之间,心极八荒,神游物外,独立苍茫。庄子曰:“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大哉。”如今,我的草堂,天地一粟,那些花草、鸟虫、石头,甚至院中的奇观异景不过是天地的另一番样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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