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涵
一
我,至今还时常可以想起,曾经深深地映照在我脑海,并可能永远镌刻在了我灵魂深处的某一片风景。
我记得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花朵被绿叶映衬着,密集地开在某一片谷底,随着微风轻柔地摇摆着,在这时就会有一种非常令人舒服的,花叶轻舞的声音,就像夜晚空无一人的港口的海浪一般,那是悠远而辽阔的声音。
在这片宽广得看不见尽头的谷地,花海起始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木屋。木屋的门廊下是一口小井,屋后也有一片空地,种了许多的农作物,坐在木制的门廊上,就可以看到整片花海了。
这是一幅简单的景象,其构成物只有天、地、山与花而已。每当这幅景象浮现在我的心中的时候,我似乎都能听见风吹过花海,发出清朗的声音,从而感到一种如卧深渊般的平静。
我记得,在我初见这片景象时,我还只是个童稚未开的孩童。那应该是个夏天的夜晚,夜空十分明朗,有着漫天的繁星,它们缤纷地闪烁着,有时亦会有流星,从木屋的屋檐划过,拖出长长的细细的光轨,在群星之中留下一瞬间的痕迹。明明是深夜,却感觉世界一片明亮,说来也奇怪,我居然在这夜空中找不到月亮的踪迹。
而在这片夜空之下的花田,花朵闪烁着令人心情愉悦的金色光芒,像是菊花或者是郁金香的颜色,显得十分欢快,夜色的天地之间有着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光芒般,持续地让这片花海清晰地展现在屋檐下的孩子眼前。空气中,弥漫着隐约的香气,因为这个夜晚是无风的,所以也能一直听见虫鸣的声音。
之后,我暂时地离开了那里。
二
在生活中我遇见过许许多多的人,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当我第二次回到这里时,已经是一个懂得何为甘苦、何为是非的青少年。
这一次,风景与之前大有区别。
这一次,谷地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整个天空完全呈现深灰色。与此同时,那一片广阔的花田也变成了墨绿的颜色,远山则只剩下了一些如同浸墨一般的群青色虚影。瓢泼的山雨在天地间划出了白色的帘幕,随后坠落在青紫色的花丛中,群山之间不断地回响着雨水与花叶交响的声音,那小木屋在雨的敲击下发出的木制品特有的清脆声响,显得空灵而孤寂。这时的花,或许是紫阳花,又或许是熏衣草吧?
那片谷地应当是个时常下雨的地方呀……我常常可以确认这一点,从而不断地从那个我分不清是回忆还是幻境的地方,找到我一直希冀的宁静。因为在自然万物之中,我尤其喜欢风与雨。我觉得,当风吹过时,周围的热气在那一瞬卷起消散,树叶同时舞动起来,哗啦啦直响,能让人心里感到舒坦。而当雨落下,湿润了万物,带来了哪怕是瞬间的清冷,带着雨露激起的某种潮湿的味道,能够让人心里感到平静。当风雨交合时,我便能感到一种稀奇的平静感。就算是夜色光华交错的大城市,在风雨的浸润下,那些耀眼的霓虹也会暂时地变得柔和起来。
所以,我也欣赏雨中的花海。虽然不能像年少时那样在里面飞奔,追逐着漫天的萤舞,倒还是可以平静地观赏,吹着山谷间清凉的风,悠闲自得地度过一整个下午。
但是,这番景象依然无法维持良久。我终归还是得回归城市的灯火,那一盏摆在门廊上的夏灯,即使围绕着许多的萤火,终归还是留不住我啊。
三
第三次,这景物却终究发生了质变。
我又一次回到这里,这里是我现实生活的原点,也是我所有梦想的归宿。
但这一次,我却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乳白色的迷雾,笼罩着整个谷地,让我无法自花田深处望见山脚下的小屋。天空是一片空虚的白色,地上也翻滚着像是海浪一般的白雾,缓缓地飘动在花田中,我只能收回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才能看见绿叶的轮廓,以及那洁白的花朵,如同百合,如同茉莉一般,纯洁而无暇,却找不出一点生气。这里看不见远山,也看不见任何的天空,四处都是蠕动着的雾团,眼前尽是一片苍白。
然而,在这里,却可以捕捉到空气里的隐约清香,潜藏在了某个角落,细微却坚定地向我诉说着存在的证据。
于是,我静下心来,却无法听见任何声音了。这一片白茫茫的花海,宛若坟场一般地死寂。
我不喜欢这里。我无法在这里再待更久了,于是我早早地逃开,在灯火缭乱的街道找了一个阴暗的角落,妄图从此在那里扎根,生存。
但是,我依然无法习惯充斥着腐臭肉味的那个角落,在这里呼吸都甚至感到令人崩溃,仿佛空气中的每一个分子都覆盖了一层油脂般,将我的肺叶粘合在一起,消磨着我的生命。
或许我本就不该抛弃那里。抑或许,那片一望无际的花海早已成为了我的监牢,是个叫我永生不得离开之处。抱着如此的想法,我倍感绝望地想要再次回到那里,但这一次,却怎么也找不到它的所在了。
我像幽灵一般,迷惘地游荡在这个世上。因为见识过仿佛是天堂一般的盛景,所以总觉得自己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从而产生了一种对于世界的疏离感。我甚至认为,人类也许本就不相信天堂的存在,反而只相信这世上存在地狱。对于恩惠这种事,也许人类从内心里已经完全地拒绝了,而对于惩罚,似乎反倒抱有一丝信任感。所谓魔鬼这种存在,也许本就是人们照着上帝与自己的模子捏出来的。
我的心里愈发地怀念幼年时那片金光闪闪的夜景,那个有着沁人香息的星夜,和那无限宽广的金色花田。如果这样不行的话,那么那个下着淅沥的雨、吹着辽远的风的花田也是十分惬意的。就算笼罩着浓浓白雾,一定也会比现在更好吧。
我无比后悔,如果我能再次回到那里,我便一定不会再离开,我心里想着。
四
就在这一段时间过后,出于某种机缘巧合,我终于如我所愿,再次回到了这里。我在那间木屋里醒来,房间里有着很矮很矮的床,有个矮小的茶几,有个几乎只能充当装饰用的柜台,除此之外什么家具也没有。
我迫不及待地走到客厅,拉开玄关的门,来到了门廊上,眺望整片谷地。
真是黑暗啊……现在还是在夜里吗?或许我的眼睛还没适应过来吧,我低下头,看到了那盏曾被萤火虫围绕的小灯,里面有根白色的蜡烛发出微弱的光。我坐在小灯的旁边,静待黑暗褪去。
然而,我不曾想到,这片黑暗竟然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密不透风。在天空之上看不见月亮或星星,在远方也无法看见远山的影子,有的就只有那千篇一律的,如墨的漆黑色。那片黑暗笼罩在这片谷地之上,没有任何的声音。没有虫鸣,没有风吹,也没有落雨。那寂静与黑暗一样的纯粹,一样的完整。
我开始不安了起来,我提起了那盏脚边的灯,向前方缓缓走去。
屋前有一段缓坡,坡底就是花海的起点,我提着发着微弱灯光的灯走下去,突然闻到了一股我从没闻到过的味道。那是腐烂、焦枯又带着点隐约的芬芳的奇异味道。我加快了脚步,终于,在手中光线的尽头,我看见了熟悉的花丛的剪影,它们还在那里。
我一头扎进了及膝深的花田,并伸出手去。
当那叶片与花朵在被我触碰的一瞬间便分崩离析,花朵与叶片都化为了粉末的时候,我手中的提灯不由得坠落下去,歪倒在了田地中。
我看着那朵花,在我的手掌中,逐渐从一个焦黑色的整体慢慢地瓦解,最后变成了一片一片小小的碎片,回落于大地。
或许是由于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我现在能够看见几缕光线了,它们分布在漆黑无垠的花田四处,那是空气中还残留着的,缓慢纷飞着的火粉。它们就像童年的萤火虫一样,徘徊在花丛上空,渐渐熄灭。
我凝望着,这被野火席卷的花田,那些已经被烧焦了的花与叶的残骸保持着缄默,无声地死亡了。
如果我还是那个追逐萤火虫的孩子,想必此刻该会忍受不住,嚎啕大哭吧。但是,毕竟我已经是个足够成熟的大人了。按照大人的思考方式,这里是已经无用的地方。因此,我将离开。
我提起脚边的灯,生平第一次往那几座远山的方向走去。虽然此时此刻,那还是一片未知的黑暗。不过,我还能隐约记得它们的轮廓。
猛然想起,这场大火竟没有伤及任何人,也许正是不幸中的万幸吧。原本,这里就容不下其他人,从没容下过别人。
那么,也许我能做的,只有任它消失在这里。
我向永恒无尽的黑暗走去,走去……明明正在前进,却感觉在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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