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
凌晨2点,医院的夜格外寂静。消毒水和各种药剂混合的空气中,有一股异乎寻常的味道,他在这种味道的刺激下失眠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看父亲的脸,原本的记忆倒模糊了起来。眼前这般无生机的孱弱面容带给他的是距离和陌生感,厚重棉被下的身体传来父亲不规则的呼吸声。
他第一次觉得无力,谁也拉不了父亲生的救生缆,父亲此刻恐怕仍在失去意识的那个夏夜深深的黑暗中彷徨。那里的他顶着高温,在轰隆隆的炉下干活,汗水通常能盛满他的高温防护靴。父亲在钢铁丛林里是那般毫无怨尤,诚恳地生活了三十年,连呼出来的气息都带有钢铁的味道。
不知什么时候,父亲已经醒来。他把病床摇起来,问父亲是不是饿了,父亲摇头。又问,疼吗?父亲浮出一丝苦笑,点点头。再问是不是需要喊医生,父亲还是摇头,仿佛说喊来也于事无补,还是不添麻烦的好。他无计可施了,只好从抽屉里拿出苹果削皮,切成小块,父亲勉强吃了几小块,再次摇头,然后蠕动嘴唇,他便贴近了听。
“说话。”
“说话?”他迷惑不解,但旋即明白父亲想听他说话。
说些什么呢?他觉得心底沸腾起来,30年来的父子关系并不是一帆风顺,甚至爆发过数次冲突。最厉害的那一次还是6年前,自己大学毕业,父亲执拗地让他去攀枝花的厂里上班。他则认为那是父亲的归宿,他不是任何人生命的副本,不需要为了任何人的理想搭上自己的一生。但父亲的力量是强大的,他抗拒无力,最终妥协。
他还记得,那天,拿着通知书去单位报到,第一天是安全学习。听得索然无味,窗外艳阳高照,一棵大凤凰树却绿得令人心动,树下有两个工人聊着什么。其中一人的工作服衣领破了,露出白色纱线,从他的角度看去,俨然张开的嘴,朝他诉说着什么。
“那一刻我想起你。”他说:“想知道你用了30年的时间到底成就了什么?想了半天,好像你什么也没能成就。如果攀枝花的历程是一本厚书,在这本书里,不会有你的名字,你和我那天看到的两个工人一样,顶多算是一个个抽象的数字。你们每天在钢铁丛林里穿梭忙碌,难不成唯一的成就是将领子补了又补的工作服洗得发白?”
父亲虚弱地一笑,摇摇头,嘴里咝咝有声,说不出话来。他一阵心疼,伸出手去握住那只枯柴般的手,掌心传来一阵透骨的冰凉,如握住了一块冰冷的铁。
他叹了一口气,把父亲的手放进自己怀里,低头用脸颊去温暖那只冰冷的手。记忆中长满青苔的瓦房浮现出来了,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街道浮现出来了,马粪混杂着青草的气息也浮现出来了,他看见,10岁的自己趴在门口灰白的大条石上写字。天色将暗未暗,夕阳染红了天空一角,却呈现出玫瑰酒红,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快要深深地醉了。远处传来“叮铃铃”的清脆响声,那便是父亲回家的脚步。父亲停好自行车就大喊一声我回来了。经过儿子身边不忘逗乐一阵,便进屋吃饭。母亲给父亲斟满一杯酒,父亲喝两口就红了脸,来了情绪,端着酒靠在门口,朝着对面的青山高声唱歌。
对面的青山是一座公墓,放眼望去,一片新绿,散发出生鲜气息。每年清明是他们家的大日子。父亲一手提着卤肉、红高粱酒、香蜡纸钱,一手拉着他上山。有一次他问朝着墓碑鞠躬的父亲:“谁在这坟里?”
父亲看了看他说:“你大伯在这里面!”
他口齿不清地问:“大伯?”
父亲挺直了背脊,拍了拍本就纤尘不染的绿军装,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你大伯也是铁道兵,27岁那年牺牲了,葬在这里已经19年了。”
他在山坡上感到一阵凉意,透过太阳从云隙间洒下红彤彤的光线,看到远处的城市伸展开了它的肢体。一江之隔的山坳正在兴建什么,工地上比蚂蚁更小的汽车奔流不息,筷子大小的塔吊转来转去,巨大的声潮却越山而至。他听得真切,那里面有机器的声音,铁器交击的声音,口哨的声音,人的声音,高一阵矮一阵,此起彼伏,宛若呼吸,从不间断。这时,他听到父亲高声诵诗: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他想去当兵的梦想,就是在那个时候被父亲悄然种下的。但他最终也没能当兵。4年大学读完,终于还是落入攀钢的网中。他心里暗暗叹气,他看见自己这18年仅仅是走了一条笔直的路,单调得能一眼望穿前世今生。
父亲睁开眼,问他:“你工作怎么样?”
“还好!”
“努力工作!”
他点点头。
父亲又问:“你妈妈的腰好点了嘛?”
他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好着呢!”
父亲叹口气,说:“隔壁的女娃子对你不错,你要好好珍惜她啊!”
他的眼泪落下来了:“她早就和别人结婚了啊!”
父亲没有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再度陷入昏睡。他把怀里那一只冰凉的手放回被子里。眼望暗夜的街道上,夜色深处矗立着一排排楼房,像深邃的森林,围成一层层的墙,把他所在的医院圈在中间。广阔的天地间,铅云低垂,笼罩着四野的沉寂。
被人从睡梦里强行拉扯出来,已是早上6点。医生告诉他父亲已经走了,他恍惚仍觉得置身于梦境,眼睛怎么也聚不起焦来,世界的形体像是醉酒般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次回复其本来的面目,但较之几个小时前,感觉上还是有所不同。
站在父亲面前,看见父亲宽厚的嘴唇微微上翘,带着微笑,那是一个能承受生活的各种苦恼的微笑。像是在说:我还在这里,并没有死去。父亲的胸膛看起来依旧是要呼出气息的样子,耳里充斥着在父亲肩上听到的呼吸声。他蓦然间想起,父亲这一生,究竟算是什么呢?安静地降生,安静地消失。世界恐怕从未因为父亲的存在或离去微微摇颤过一次。在父亲小而又小的世界,自己可谓是他的全部,在那个小而又小地方,自己和他度过了前半生最重要的时光。如今的那地方却随同温和的风悄悄远逝,被无往不胜的死摧毁了,已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像父亲那样呼吸。父亲已经在死的彼侧,而他在生的此侧。渐渐地,他开始理解自己的那番迥异感。诉之语言便是:几小时前是父亲生的世界,现在是无父亲生的世界。令人窒息的悲戚感在全身奔涌。泪由热变凉,缓缓滑落。
他一路怀抱着父亲,按父亲遗愿,把骨灰带回攀枝花安葬。
回到厂里上班,当他经过以往父亲工作的地点,风总带来高炉的炙热,他能从中闻到熟悉的气味。这个时候,他一阵恍惚,四下展望,觉得是听见了父亲的呼吸声,但那只是一瞬间。有一次在高炉下点检设备,一呆就是大半天。等干完活,猛然听到父亲的呼吸声重新响起,且充盈四壁,巡回游走,他细细聆听着:原来整个高炉都在发出和父亲呼吸时一样的声响。那既是钢铁的呼吸声,也是父亲的呼吸声,不经意间还成了自己呼吸声里的一部分。在这个意义上,父亲的呼吸声会就这样千百年的流传下去。就像父亲存储在他身体里的多种多样的憧憬,和多种多样的愁苦。
这样想着,他心里一片释然。父亲其实存留下来了,带着始终如一的呼吸,和始终如一的爱,像一片滑泻在高耸炉壁上的光照,成了这个生生不息的世界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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