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丹萍
“牧羊人!”我就这么称呼长期在我的藕田边那座山上放羊的人。他们就是本地村民。特别是一个头发凌乱、脸呈古铜色、个子瘦小的哑巴,给我的印像特别深刻,每次看到他我都会投以特别关注的目光。严格地说他并不好看,塌鼻子、扁嘴巴、缺牙,脸上沟壑纵横,山羊胡稀稀拉拉,整张脸脏兮兮的,也许就从没有洗过,春夏秋冬就那么一件油呼呼、黑黢黢的衣衫,好像他从来不热不冷也不生病一样。
刚认识他时,这里的村民告诉我“他从小就父母双亡,生下来就是聋哑人,跟着哥哥嫂子过日子,一直以来的工作就是放羊。”其余的放羊人一整天都在山边山顶吆喝,都离不开声音,一个聋哑人怎么牧羊呢?怎么跟他的羊交流呢?这些疑问一瞬间便过去,忙碌中就没有在意这么一个牧羊人了。看到他的时候和他目光对视一下则表示招呼。
有一天中午我到藕田去,一大群羊远远地在藕田的田埂上自由而快活地啃着青草。我一下子就急了,这羊要是吃荷叶怎么办?荷叶被吃了,藕就遭殃了。我喊守田的工人:“李师,李师……”李师没有答应。我有些气恼地走向田中间那条宽宽的田埂,一路的荷叶翻飞,一片碧绿,四处摇曳飘香的荷花,还有翩然飞来飞往的白鹤,让我微微有些欣慰。可是看着越来越近的一群羊,看见路边的荷叶有刚折过还在滴落的汁液,我心痛得不得了,简直太气愤了。
那个牧羊人拿着一根长长的鞭子,咿咿呀呀地比划着,看样子他比我还急。我已经没有耐心了,也忘记了他是聋哑人,狠狠地对他吼:“谁让你来这儿放羊的?我全给你打死,你不晓得藕叶不能被羊吃吗?滚,滚……”他虽然听不到我在闹些什么,但他看到我的表情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牧羊人依旧看着我,用鞭子指指羊又摆摆手,羊依旧不紧不慢悠然啃草,全然不顾我们在那里“吚吚呜呜”地闹。路边的草确实有半人高了,本来我是要请人割掉的,不然草里长虫会爬到荷叶上,可是我依旧不能允许牛羊靠近藕田糟蹋荷叶。我开始一边踢那些羊一边不停口地骂“滚——滚——滚,滚远点。”牧羊人急了,跑过来拦住我,不许我踢羊,然后狠狠地将鞭子在半空中甩得啪啪响。我仍然不停地喊“滚,滚,滚,滚远点。我不允许任何人、任何动物以任何方式伤害我这圣洁的莲荷。一个牧羊人,特别是一群羊,多么肮脏啊,还拉屎在田埂上……”相当于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那群羊,听着如此响声后便飞奔似地紧张有序撤退,聋哑牧羊人看见了也不吆喝,只把手里的皮鞭在头顶甩得啪啪响,那动作真的优美,那响声真的悦耳,使我突然想起套马杆的汉子,内心便有一种对牧羊人的佩服和喜欢了。
牧羊人和羊风一样地离开藕田,几分钟后便往后山去了。我的怒气有所平静了,一边看蓝天白云,摸出手机拍照,一边返回工棚看工人去了哪里。这时候李师骑着电瓶车远远地过来,电瓶车上有一捆荷叶、一捆荷花,后面还带着几个骑摩托的女孩儿。待到眼前,女孩儿们眼睛红红的,李师也是怒气冲冲的。我已明白了几分,立刻打电话给合伙人来处理这事情,坚持不能纵容、放任偷摘荷叶、荷花的人。最后,我还是心软原谅了小姑娘们。
我给李师提起了那个哑巴牧羊人,李师说我冤枉哑巴了。原来,李师在一边割草一边守藕田,还得警惕有人从四面八方来偷摘荷叶、荷花,地面太宽实在守不过来。有的孩子还打起了游击,故意惹恼李师分身去撵,其余的孩子就趁机偷摘。当时正好牧羊人赶着羊群下来喝水,于是就让李师去看山边,他则赶着羊子一边吃草喝水,用羊鞭抡响以吓唬那些远来的孩子。哦,荷叶不是羊吃的,牧羊人尽力看好了每只羊不准吃荷叶,好像羊根本就不会吃荷叶一样。
我冤枉牧羊人和他的羊了,内心里有些惭愧。
此后,我已经淡漠了这件事。牧羊人偶尔见到我,那目光却充满不太友好的表情,虽然依然和我目光对视,虽然我对他尽力微笑着,可是他依然有怨气地看着我。直到有一天,我和弟弟一起去藕田,正好牧羊人在鱼塘边,我转头看见弟弟车上有包好烟,刚抽了一只,便大方地递给他。他拿着烟反复端详一阵后,小心翼翼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一口后,非常享受地看着远方,缓缓吐出眼圈,烟雾罩着他的脸颊眼眸,有些淡淡的忧伤。
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对我露出友好感谢的微笑。这样算是原谅我了?看着牧羊人那一双清澈无邪的眼睛,我顿时感觉他的世界其实是很简单的。但愿他比谁都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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