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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三道拐记忆

2022年01月21日 10阅读 来源:资阳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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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古翔

伍隍镇是雁江区的一个古镇、大镇,清咸丰版《资阳县志·疆域考》记:“县东八十里曰万寿场,亦曰五隍场”。笔者懂事时,这里已然是资阳东区一个小小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了。周围几十公里范围内的乡民要进行大宗商品如猪牛羊交易,都要舍小乡场而“赶伍隍场”。

位于山坳上的伍隍场最高处的一个丁字街口,当地人称为三道拐。三道拐是伍隍场的发祥地,当年,伍隍人从几家凉水摊摊、几户苍蝇馆子起始,荜路蓝缕,薪火相传数百载。而今的三道拐之于伍隍场,就是拉萨的八廓街,成都的老皇城,是伍隍场的中心。

一个作家要写伍隍场,三道拐是不二选择的焦点,测绘师要测量伍隍场,三道拐是插圆规脚尖的圆心。而对于我来说,写伍隍场除了抓住三道拐这一街魂,还必须掐准1979年这一时间节点。1978年我考入伍隍中学,但真正完全融入学校融入伍隍场融入三道拐是在1979年,关于伍隍场的很多记忆都定格在这一年。

1979年的三道拐尚有几分古风,街道逼窄,仅可人行。青石街面,已被万千双脚板磨得溜光。建筑多以二层为主,小青瓦屋顶,插板铺面,房屋既有明清风格,也有六七十年代流行的青石墙。街道色调青灰阴冷。

从我所在的伍隍中学进入三道拐,先看到的是伍隍邮政所。进场的左边,是三两家早餐店,每天一大早,居民们便来到那油腻腻的插板门前去候着,买豆浆油条包子稀饭,或者到包子店对面的面馆去吃面。那面馆已由过去的国营承包给私人,店主一家留给全伍隍人的印象是人人天生近视眼,达1000度左右,捞面的大哥两张镜片如啤酒瓶底,据说一旦掉了眼镜,锅在哪个方向都看不到。

面馆对面拐拐边,是一户用篾折折遮挡风雨日光的小摊摊,摊主是三道拐甚至伍隍场无人不知的张国成——一个黑瘦的中年人。这一家大小在文革期间把户口都搞没了,落得个城镇人不是城镇人乡下人不是乡下人的尴尬局面。一家人在南边入场口的铁匠铺边修了几间房子,平时靠在三道拐摆个小摊糊口,农村收获季,儿女们就在附近土里去捡麦粒稻穗,撬野红苕。六七十年代,一家子就在进行艰难的上访,以致搭上了一个漂亮女儿的性命。张家摊子上都是些针头麻线、凉水汽水一类的小商品。黑人张国成能够摆摊,在伍隍场本身就是改革开放政策的活信号,可以说,伍隍场的人,没有人没照顾过张国成的生意。张国成小摊成为三道拐一代人的年代记忆。

面店的左边,是国营伍隍旅馆。平时生意冷清,唯有在伍隍场逢场的前夜,全旅馆上下便充盈着一股股浓烈的猪粪味。因为伍隍黑猪很有名气,附近丹山、小院区的猪贩子们每到逢场天,便拖起大架架车早早地来三道拐的旅馆里候着。猪粪味、叶子烟味、酒味、汗味再夹杂着粗鲁的笑骂声,那场面让人联想起沈从文先生笔下的辰溪河、沅水河岸码头上的茶馆酒肆。三道拐街边几家砍卤鹅儿、切卤猪头肉的摊摊生意也为之爆好。

从张国成的小摊往西,是伍隍场的主街,水泥街面,也是三道拐中最宽的一条街。街的左右各有一家国营百货店,相当于城里的百货大楼,仍是七十年代流行的前玻柜、后货架的摆放方式。再住西,还有银行、粮站、文化馆,但已出了三道拐商圈。

张国成小摊的对面,是二层楼的国营伍隍照相馆,那时的照相馆已经结束了“你爱照不照”的霸道经营时代,有了商业气息,馆外挂了些人像广告,各种布景也鲜亮耀眼,有着明显的吆喝揽客意味。照相馆大门边,那个修钟表的老头依然数年如一日保持同一造型,一边埋头修表,一边与来往客人打趣逗乐,神戳戳地说笑话。

从照相馆再往前,是一条斜斜的小巷,窄得仅可容二人并行,地面潮湿,没有灯,晚上漆黑。小巷名字很响亮,叫黑龙江。黑龙江的下方,地名叫川主寺。这里曾有座四川特有的寺庙,供奉的是兴修水利、泽被后世的李冰。然而,寺庙早已砖瓦无寻,取而代之的是伍隍生猪交易市场。一到赶场日,附近几十里路范围内的人们用一种特制的大竹框把一窝笼子猪儿抬入市场,人欢猪叫,拥挤不堪。犏耳客忙碌地穿梭于买卖双方之间,在衣袖里或围腰下面,“这个的整,这个的零”,掰手指打哑语,促成一桩桩生意。铲铲客空手套狼,上市买来下市卖,赚几个差价。古老的三道拐,被人声吼得抬起来,一派热闹繁忙景象。

我曾经到三道拐街背后一个烂糟糟的棚户区,找一位年轻妇女给我做衬衣。坐在门口那位90多岁的老婆婆拉着我,要和我聊天。老人未语泪先流,说她的一个儿子30多年前被抓壮丁,一去不回,30多年来,她天天坐在门口,总是期待有一天儿子能够突然出现在面前!我听得唏嘘感慨,至今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那老人的音容。想来,这位母亲最终是带着遗憾离开人世的。

黑龙江小巷正对面是伍隍区最高行政机关——伍隍区公所,对于小小少年,这是森严的衙门,平时很少进去。只是偶有什么公告尤其是枪毙人的布告之类,要凑近去看热闹。正是这种好奇,点燃了我心中文学的火苗。大约是在1979年下半年的某一天,我照例到区公所去看耍,见以前贴公告的地方张贴的是资阳县文化馆编的《雁江文艺》创刊号,是32开的书型小册子,张贴人将其拆开,按正反两面横贴了两排。以前从未读过这种地方上的文学期刊,感到非常好奇,踮起脚尖一字不漏地把那一期的内容读完,见上面登了伍隍中学罗明萱老师和彭振彬老师的文章,而这两人我都认识,更是亲切。三道拐也是我文学梦启的地方。

文革时几乎绝迹的川剧这时开始在伍隍区公所礼堂演出,跟着班上个别同学偷偷去看过两次,咿咿呀呀,慢慢腾腾,吊不起兴趣。那时区公所有一台9英寸的黑白电视,对外售票,3分钱一张,周末去看过几场,虽然是碰到啥子看啥子,但比川剧好看多了。

在课堂上,曾经听年长的语文老师讲过一些三道拐往事。一个故事是解放后当过资阳县委书记和内江地委书记的李果明同志,解放前夕在伍隍场三道拐以卖小杂货为掩护,从事党的地下活动。这一传说扎根我心,但30多年来,我刻意关注地方党史和李果明同志的生平,没找到印证。而另一个故事则人证物证都有。那就是解放初期,土匪攻打伍隍区公所,出人意料的匪情把战士们逼向屋顶,揭瓦从屋梁上逃出,保护着收来的税款从南津驿逃回资阳城。故事惊心动魄,叙述生动形象。还有更远的故事,1902年,清军驻扎伍隍场,攻打五里之外的新佛寨上的曾洪春、凌天顺义和团军,遥想77年前小小的三道拐街上,人吼马嘶,战云密布,硝烟滚滚,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心悸动的历史场面啊。

1979年,三道拐街上的人物除了传奇的张国成,绕不开要提到一位女性——香大嫂——无人知道她姓什么,老老少少都这么叫。据说她是民国时候一个中级军官的姨太太,解放后,共产党强制遣散姨太太,把她从西昌赶回伍隍来。她整天无所事事地坐在三道拐的街沿上,看红男绿女,看车水马龙,看到什么不顺意的就满口脏话,乱骂,是三道拐的一个直言不讳的时政评论家,也给人有些神叨叨的感觉。她的很多骂人的脏话段子,极形象极富创意,成为老伍隍人传了几代的民间文学经典。

三道拐所在的伍隍场,照样有个逢场不逢场之分。每逢赶场天,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到九点,伍隍场即人声鼎沸。那时商品交易已大致分了区域,但不论作何种买卖的人们最终都要涌到三道拐来,似乎没到三道拐来逛一圈就没赶伍隍场!于是,三道拐只见人头攒动,肩挨肩,人挤人,可以把个子矮小者挤得悬空抬起来。小孩子拉着大人的衣角,额头常常被人们的背篼角角撞得青一块紫一块。挤散了的人们高声呼叫应答,彼此相和。心急的挑担人一路惊风火扯,拉火警似地高吼:柳柳柳,看扁担夺背!人们赶场的心态、目的各异,有的是来买卖,有的则无事赶溜溜场,看热闹瞅稀奇。小伙子大姑娘则当作赶大理三月街,来街上瞧帅哥靓女,所以有时掀起的人浪说不定是几个后生合起在往某个姑娘面前涌。多日不见的乡亲见了面,问声好:“咦,你还敢把这东西拿来卖?”回答者先是一串哈哈:“现在政策不限了哒,拿来换两个盐巴钱!”言语中,有挣脱了羁绊的轻松。拥挤中,难免有人一屁股坐烂了别人的豆腐,一脚踩烂了别人的鸡蛋,被抓到不丢手,争执一通,都能在古道热肠的劝和声中妥贴解决。农村人赶场,难得下一回馆子,时间再晚,都要忍饿往家赶。带了小孩则不一样,好吃摊前,小孩子拉着大人的衣角不挪步,小气的父母连搡带拉,把孩子哄走,也有的父母慷慨解囊,买两个糖油馃子豌豆粑什么的,而且不忘给家里的弟弟妹妹带点回去。喧嚣一上午,三道拐是伍隍场散市最晚的地方。

不逢场的日子,三道拐是伍隍场土著街坊的舞台。在农村人眼中,这些坐街上的人们是时髦生活的信使,在竟日穿行于三道拐的男女中,喇叭裤,大披头,手提收录机,新风气的潮头已经掀起,让我等从他们身上窥见了社会变革的端倪。

1979年的伍隍场,墙头上,文革标语尚存;人心中,极左余悸未消。小平同志正在南海边画圈,改革之势锐不可当,偏僻的三道拐作为伍隍场的商业舞台,人们于死水中已见微澜,于寂静中也似乎听到了冰销雪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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