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俊霞
很多年前,我随父母住在川中一个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不可能在地图上找到它具体经纬的小镇上。小镇里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冰冷的砖混墙体把人的联系切割开来,通常家与家户与户的隔墙,是几匹篾巴几根杂木再糊弄几把稻草与泥巴混合而成的。醒着的时候,张家的能听见李家在拉扯着家常,李家的能听见赵家在教训儿子,赵家的能听见钱家在商量明天的营生;睡着的时候,沉重的呼吸声穿过单薄而缝隙遍布的隔墙东游西荡,然后集合起更多的呼吸一直飘向天空。当最后一盏灯灭了之后,小镇也沉睡了。小镇沉睡后,天空也变得漆黑。但天空却从来不睡觉,它带着这一座沉睡中的小镇从由近及远的飘泊于今古之间。那时,我不知道天空带着小镇在跑,也并不知道小镇有多大,有几道街几条巷,更不知道小镇上的人每天到底在忙碌些什么。只知道大人们在天不见亮的时候就起床,锅碗瓢盆的碰撞中,夹杂着几声鸡鸣几声狗吠几声猪的哼哼,然后我的小伙伴一个个的被大人们叫醒,从热被窝里钻出来,之后,便传来一阵木门板吱吱嘎嘎的声响,大人们便出去了。
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我最喜欢的就是爬到离家不远的一所旧式院落的石砌围墙上坐好,两条小腿挂在墙壁上,摇来摆去地晃悠着,等待陆续从家里出来的小伙伴们。那墙是用细砂毛条石垒成的,约三、四十公分宽,缝隙处不是用水泥,而是用石灰和河沙混合在一起糊起来的,偶尔有一两块石头会宽出其他石头一些,正好够我们的小脚踩在上面爬上墙头。那个旧式的院落里,原来住着什么人我们不知道,那会儿是临江区公所的所在地。区公所里上班的人极少,很多时候是空无一人的。这里有口井,最先是母亲领着我们,从这里汲水回家烧饭洗菜洗衣服,后来我们不要母亲领着,也到这里来汲水。后院的这一道石砌围墙,就是在那会儿被我们发现的。日子久了,大家都想知道墙外是什么,于是就有胆大的爬上了墙头,呆呆地望了一阵之后,回头说了声:除了草,什么也没有!于是又上去几个人,再上去几个人,大家一排儿坐在墙头,不知道是谁唱了一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莲天……之后,这里就成了我们这一帮小伙伴的天地了,我们在这里捉迷藏,讲故事。我喜欢讲故事,我把母亲给我讲的、在同学们那里借来的书上写的、以及我自己凭空想出来的故事,通通地讲给大家听。更多的时候,我便坐在那墙头,望着墙外那一片萋萋的荒草,看着里面不时跳起的螳螂,不时跑出来的老鼠,不时落下的飞鸟,想像着它们的生活和它们所拥有的世界,想象着假如我也是一只螳螂,或者是一只老鼠,或者是一只飞鸟,自己的一生将会是如何如何又如何。不知是因为坐得太高,还是因为一个什么意念,一直很自卑的我,在那一个时段里突然有一些骄傲,我想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决定某只螳螂的生死,可以因为决定了它的生死而毁掉它的家,让它的同类为它而伤心欲绝,我可以让小伙伴们和我一起堵住老鼠的归途,让它魂归末路……但我毕竟没有那样做,我依然常常地坐在那里,让骄傲着的自己渐渐地低迷下来,把自己的世界与它们的世界连接在一块。
现在想来,有许多童年的梦其实不是在家里的床上做的,而是坐在那一道石砌的围墙上做的。那时,我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会像鸟儿一样飞上天空,在云彩里翩跹起来,肯定比那个一筋斗就可以翻出十万八千里的孙猴子来得自在,假如像老鼠那样钻入地底,还不像当年的土行孙一样,要到哪里就到哪里,任何阻障也没有……很多很多的梦里,总是浮现着我长大后的影子。我梦见我是一位美丽漂亮的姑娘,能说会笑,却不知愁是什么模样的。有一天母亲发现了我的这些梦,她说:梦是反的!最好少做梦!一字不识的母亲,断然没有想到,她的那句话给我带来的忧伤。从那以后,我的话变得实际了一些,也不讲故事了,只是在心里,依然默默地做着一个要永远坐在那一道石砌围墙上的梦……
可是,我终究没有在那道围墙上坐得太久。几年后,我被父亲领着离开了小镇,在自砌的围墙里生活着,再也看不见那一道石砌的围墙,再也看不见墙外的野草和草丛里蹦跳的螳螂、奔跑的老鼠、飞落的小鸟了……但是做梦的习惯却一直跟随着我,只是梦里的希翼由过去那些稚嫩的模糊的影象,清晰为黎明时分的那一线光,那一线被大多数人称为晨曦的光。然而在今年冬天的雨雪中,那道光黯然了,被阻隔在石砌的围墙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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