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曾
六岁那年,我在若尔盖达扎寺小学开始上学。若尔盖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入学不久,就呵气成冰。为了抵御严寒,家家户户生起了火炉。学校教室生火,成了上学期间每天课前必做的事项。
第一周,由六年级的大哥哥做生火示范。每天一早,大哥哥就来到教室,打开炉门,掏空炉膛,放入几根二指宽的引火柴,和一些有疙瘩的带皮木块,再用火钳在木块中撑开一个拳头大的空隙,将点燃的纸塞进去。一会儿,燃烧的柴火劈啪作响,火苗从炉膛里窜出,大哥哥便夹起晒干的牛粪饼,铺在火苗上。这时候,炉膛里冒起一团白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香味。为了增加空气的湿度,炉门处吊着一壶水。当整个教室变得暖暖和和的时候,白色的水气便氤氲升腾,好似飘浮的云团。
一周后,老师安排我们轮流生火取暖,轮值那天必须提前十五分钟到教室。
轮到我值日那天,竟兴奋得睡不安稳,天还没亮,便背着书包去学校。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风卷起的雪花直往脖子里灌。我感觉不到冷,心里想的全是尽快烧旺炉火,好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夸奖。我气喘吁吁跑进学校时,天还没大亮。我摸索着开了教室门,踮起脚尖,好不容易拉亮了两盏白炽灯。我脱下帽子、口罩、手套,拿起火钳掏炉灰。
气温低,厚厚的炉灰堆积在炉膛里,像是一床捂紧的被子。我力气小,掏了几次都不见半点松动,急得满头大汗,双手握住火钳,鼓起全身力气,后退两步,再往前狠戳。“扑哧”一声,火钳卡在了炉底的钢条缝里,抽不出来,捅不下去。我傻呆在炉膛前,直到一个个头顶雪花的同学走进教室,才回过神来。我双手抱住火钳,用力往后拽,被拔出的火钳随着手劲上扬,反打在我的鼻梁上。血,鼻血!同学们惊恐地围着我,连忙用手巾擦拭我脸上的血。
老师进来时,我的鼻血刚止住。他目光如刀子般滑来滑去,大声问谁是值日生。同学们都不回答。僵持了一阵,我扒开挡在前面的人墙,胆怯地站了出来。老师皱着眉头,批评说:“全班三十五个同学,谁像你?火生不燃,还弄得乌猫皂狗的,回家照照镜子,好好看看你这副德行!”我回家急忙洗脸照镜子,看来看去,找不到叫做“德行”的东西,看到的还是过去那张脸。
二年级,学校成立舞蹈队,要排演音乐剧《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与我同桌的男生扮演王子,将腰佩宝剑,肩披风衣,手捧鲜花,唤醒沉睡的公主。我被这故事打动,偷偷报名,要演白雪公主。当我跑到排练场,王子竟愣住了,一声不吭地走了。有位女同学转话给我,说“王子”不愿意和我配戏,他还模仿老师的语气,说我一脸“乌猫皂狗”,要我回家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德行”。第二天,我主动把座位换到了最后一排,不再与“王子”同桌。从此,我不喜欢照镜子了,偶尔面对镜子中的自己,总要想起那两件不快的往事。
随着时光的推移,我终于明白“德行”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更不会长在脸上,但是留下的心结却始终解不开。我渐渐养成了不自信少幻想、少说少动的习惯,回避生活的点缀和热闹的人际环境,像一只孤独的刺猬,蜷缩在小小的世界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做护理工作后,一个女人的出现,我才开始重新调整自己。
那也是一个深冬,一位骨瘦如柴的癌症晚期女患者被推进病房。受化疗的摧残,她的头发稀疏,斑秃的头皮布满血痕,全身枯萎起皱。人走到这一步,成天放化疗和输液打针,其实已经被死神扼住了咽喉,但她没有同类病人常见的恐惧、烦躁、绝望和消沉。她显得淡定。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的是,每天完成治疗后,她都要举着镜子,用毛巾抹抹脸,用手拢拢头发。疼痛一旦缓解,她就对着镜子出神,表情不好形容,像是在遐想、自信,又像是在忍耐、期盼。她目光坚定,从不游移躲闪,有时还浅浅一笑。这种转瞬即逝的笑容,尤其让我揪心。“癌”字当头的女人,用得着这么看,这么笑吗?我一度猜想,她端详的是凋败与憔悴之前的另一个自己,镜框里也许放着她过去的相片,满头秀发,面如鲜花?
出于好奇,我趁她去做CT时拿起那个化妆镜,发现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外壳的丝绒几乎磨光,塑料壳面凹凸不平。我打开镜子,里面没有过去的照片,她每次面对的都是现在的面容。我不明白,什么力量让她如此淡定?我的眼圈湿了。我在想,只有洞悉生命真谛的人,才能如此坦然面对命运的安排。人没有翅膀,可她的心却在展翅飞翔!
我外出进修两周回来,再次去病房,那个病人已走了。我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她长眠在哪里,更无法了解她过去的人生故事,只相信她走得很安详。她照镜子的表情,让我至今难忘。从那时起,我开始走出自我,善待美、维护美。转弯处,就是那间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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