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合兴
犁花不是花,花卉家族中没有它一席之地。
犁花确是花,一旦季节流转,农人垂顾,就会开在泥土的心脏,开遍山村的四季。
犁花盛开讲究个季节,冬天的脚步刚刚跨出门坎,还没来得及走下阶梯,犁铧就迫不及待地走下屋檐,爬上山脊,步入阡陌,跨过田埂,插进地底,划破冰冻的季节,以特有的弓形姿势叩醒冬眠的田野。犁铧所到之处,那些被雪雨冰霜蹂躏过的泥土,底朝天儿,露出黑黝黝的肌肤,在田野里雕刻出一行行、一路路光滑圆润的犁痕,翻滚出一朵朵、一团团、一串串、一堆堆油润黑亮的犁花,明明暗暗地散发着鲜活的灵性之光,昭示春回大地,花开万朵。
犁花开起来猝不及防,似乎早就蠢蠢欲动,又好象是突如其来。你看吧!那一道道或直或弯的犁花,先是从油菜花的水田里划开一道口子,接着单刀直入闯进桃花树下那片土黄湿润的干田中,进而迂回包抄到村下溪边龙王庙旁的萝卜地里,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在田野里四处扩张、伏击、包围,不出几日,它们就从四面八方风卷残云似的包抄整个山村,田埂、土路、溪流和农人统统陷入到它们的包围之中。犁花占领后的山村,俨然就是犁花的世界,它们不择方位,不择地点,四处横卧,近看远看都是一行一行、一列一列、一路一路的,排列整齐、布格匀称、色泽油亮,遍地清香弥漫,无需勾勒,无需上色,构筑出一幅幅或灰、或黑、或黄的巨幅油画。
犁花不惊艳,也不动人。乍看,这些犁铧掀开后的滚滚犁花,黝黝黑黑、灰灰黄黄、沉沉暗暗的,宛如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不艳丽妖娆,不夺人眼球。事实上这是假象,它在等待青麦翠禾的点缀,一经农作物转接到它的地盘上,它立刻变得神奇魔幻起来,锐不可挡地孕育着春天里的花开万朵,秋收时的风情万种。山川天地间,除了犁花,还有什么能在苍茫大地上收获如此丰硕的幸福来呢?
犁花谦逊而深沉。它默默无闻,只把身子深深扎在泥土中,艰辛地在山野铺展。拉开春天序幕后,经犁铧、锄头和农人双手的抚摸和亲昵,泥土一点一点地隐退棱角,田野沟壑,似怀春少女慢慢褪下了百褶裙,露出细腻温润、诱人芬芳的肌肤,悄然期待秧苗、玉米苗、麦苖的画笔点缀、上色,让季节为它勾勒出浅绿、墨绿、黄绿或金黄的色彩,演奏着乡村里春耕夏管秋收冬蓄的欣喜、富足、幸福的交响曲,以特有的短暂姿势在乡村田野里定格,定格成一幅美丽的工笔画。
犁花开启了乡村生命之花。它在贫瘠的坡梁上或沟壑里绽放,开在乡村的四季,深入到岁月的深处,把大山染绿,把沟壑填平,写下漫山遍野的诗行,孕育着一季季、一年年山村的希望,延续着一辈辈、一代代乡村的命运,承载着乡村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勤劳与收获,滋养哺育着一代又一代的农耕文明和都市发展史。
幼年时,父亲喜欢把我们招引到犁铧背后的犁花丛中。他说,犁花开了有泥鳅黄鳝,叫我们跟在后面捡宝贝。又说,土地是农村人的生命,从小要多接地气,身子骨里地气多了,病痛就少。每次耕牛入地,犁插地里,父亲犁铧后面的犁花就成了我们几姊妹的天然乐园。我们跟在父亲身后,踩着松软的犁花争抢泥鳅黄鳝、嬉戏打闹,累了一屁股坐在犁花上,满手掌抓起黝黑油亮的犁花,捏成各式各样的模样儿,饱满地吸收着犁花丛中的气息。待到父亲把一块田土雕琢成满地犁花,我们的小手、小脚、小脸、衣服全都染上了犁花的斑斓。那些站在枝头、立在地里、躲在草间的鸟儿们见了,惊喜地探出头来,好奇地望着遍地的犁花,精灵地转动着眼珠子。然后一个俯冲、一个跳跃、一个转身,把身子隐在犁花深处,和我们争抢犁花中的美味。直至今天,这种温馨的记忆,一直丰盈饱满地根植于我的心灵深处。
如今,当我静坐斗室,沉醉在犁花盛开的季节里,年过七旬的父亲依然手执犁铧,执着顽强地行走在田间地头。犁铧不仅年年雕琢着遍地犁花,也雕去了父亲的青春年华,把父亲的脊背从笔直雕琢成犁铧的弓形。二十年前,我接过父亲生命里的“犁铧”走进军营,弓着犁铧的姿势,在离家二千里外的第二故乡摔打滚爬,时刻不弃犁花本色,追逐着绽开在父亲心中的“犁花”。
或许,以后的以后,人世变迁,远离故土,人心的浮躁、城市的繁华可能会掩埋我心中犁花的深沉与质朴,可能冲淡我心中犁花的温暖与灵气。那么,我就把生命当犁花,以犁铧的姿势,顺着沟壑、田垄走,顺着故里乡村走,用生命去浇灌、用信念去培植理想的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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