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嘉
我是祖祖(我管外公的母亲叫“祖祖”)一手带大的。我出生时,祖祖六十二岁,身体极好,是家里最勤劳的一个,带我的重任自然就落到了她身上。
我四个月断奶后便和祖祖睡在一张床上,一直到我小学读三年级。祖祖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她给我扎小辫、穿衣服、洗尿湿的裤子,从没怨言。
“祖祖,给我讲个故事吧。”我很喜欢祖祖讲的故事。她没有文化,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说出的故事却格外吸引我。
大概在我六岁时,第一次对“死亡”这个概念有些认识。我问祖祖:“人是不是会死?是不是所有人都会死?”她说,人老了就会死,我一下哭得不能自已。那天我哭到午夜时分,外婆打完夜场麻将回来,我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就抓住外婆的衣服不死心地向她确认人是不是都会死。祖祖拼命地向外婆摇头,想让她说“不会”。外婆还是告诉我说“会”,我再次嚎啕起来。
从那天起,我极希望时间能够停留,这样祖祖就不会再变老,就不会死去,就能永远陪在我身边。
祖祖越来越老。慢慢地,祖祖做饭做得不那么好吃了,碗也洗得不那么干净了。祖祖最怕别人觉得她不中用,脾气变得越来越大。我也逐渐长大,越来越多的人和事进入我的世界,给祖祖留的位置也越来越少,那几个睡前故事再也不能吸引我了。
有一次,已念小学的我发高烧,祖祖来照顾我输液,输完液后刚好到了放学时间,我怕和她走在一起被同学看见。那时的我觉得“她太老、太矮了,脸上皱皱巴巴的,跟她一起很‘丢脸’”,我一直冲在祖祖前面,试图和她保持几米距离,她在后面小跑着紧紧跟随。
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街对面男同学看见了我,大声喊着我的名字,我装作没听见,匆匆而过。
第二天上学,那男同学问我:“昨天跟在你身后的老婆婆是谁?”我尴尬地笑了笑说:“不认识。”
我读初一那年发生了地震,祖祖颤颤巍巍地来学校找我,我却沉着脸默默走到人群外:“你来干什么?我没事!你回去吧!”她便默默地走了,落寞的背影在我眼前消失。多年后想起这个场景,仍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祖祖越来越沉默,似乎扎根在了家里,除了每月固定时间出去烧香拜佛外,就不再出门。她给人的感觉有点像一堵沉闷的墙,干活时也默无声息,虽然一大家人住在一起,她依然孤独。
那时,家里闹老鼠,便买回一只小猫。小猫怕冷,常常窝在祖祖床角,一个老人和一只小猫就这样相守着度过一个个夜晚。
有一次,小猫走掉了,祖祖伤心不已,每天哭着要去找猫,“只有它会陪着我。”最后我们还是找到了小猫。
后来,小猫变成了老猫,似乎变得和祖祖一样老了,它在家里到处屙屎屙尿。搬新家时,怎么处理这只老猫成了难题。没想到最后是祖祖亲手把它送走了,“它老了,成了累赘了,还是别让它再讨人嫌了吧……”
上高中后,我渐渐懂事了,能够明白祖祖偶尔毫无理由地发脾气,是因为害怕自己被嫌弃。我偶尔也会像哄小孩子一般哄祖祖开心,也会在阳光下牵着她的手走在街上,只是儿时的亲昵和依赖似乎还是被我弄丢了。
在我上大学一年级时,有一天妈妈给我打电话,说祖祖得了肝癌。
最开始家人都瞒着祖祖,她也总抱着一线希望询问她的病什么时候能治好。后来,她便不问了。
这场病痛祖祖足足承受了八个月,她常常在夜里痛得喊叫起来,以恳求的语气让我陪陪她——可能她一个人实在难熬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与孤独。
偶尔,祖祖意识清醒一点时就会想起往事,对我说:“你小时候总说长大了要给我买大房子,我死后你就给我烧个纸房子吧!”
祖祖的病情变得越来越严重,每一天我都用双手把她架起走向马桶助她如厕,我陪在她身边给她喂饭喂开水,尽最大努力给她以“最后的温暖”。再到后来,她大小便失禁,有时痛得连声息都发不出了。
最后那天,祖祖又拉了一床大便。我给她擦洗干净身体,她睁开许久不曾睁开的眼睛,轻柔地说了声:“谢谢你!”
看着祖祖瘦削干瘪的脸和只剩几缕白发的脑袋,我感到无尽的悲伤。十分钟后,我再进入她的房间问她吃不吃点东西,她已没了回音——祖祖安静地离开了。
祖祖勤劳一生,是家里的最大功臣,她带大自己的儿子、孙儿、曾孙儿,即使在她生病时,都坚持要做一些家务。祖祖一生勤俭节约,我记得她唯一一次主动“奢侈一回”,是十几年前在巷子口吃了一碗牛肉面。
祖祖越走越远了,再也没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讲故事了。祖祖,你在天堂过得还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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