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时候，我以为天下所有的路都是那样——弯弯曲曲，坑坑洼洼。妈妈带我去离家最近的菜地找几棵菜都要先走几十步下坡，再走几十步平路，我以为到了，可是还得上十多步坡才能到地里。她早上到溪边挑水，也是上坡、下坡往复交替，坎坎坷坷，不时把桶里的水泼洒出来，浇在路边青草上。单边十分钟左右的路程，我跟着，走一趟有时要摔两三跤。早饭后，我常常在村边仰望——大伯家的五哥骑着枣红马，赶着羊，从村后的石梯子路一路向上而去，直到他一路的山歌带着羊群慢慢消失。遮去他和羊群的山包尖尖的，依旧披一身绿装，挽住白云，我想，五哥一定伸手就可以摘下一朵。我一度非常羡慕他，好想站在那个山尖用手指抚摸天空，也曾央求他带我去放羊，可他说路太难走了，大人不让去。我以为，人生下来就要走这样的路，女人就要挑水做饭，种菜喂猪；男人就要割草放羊，砍柴耕地。一五岁时，我第一次跟着妈妈去“赶街”。刚开始的路都是平常走过的，我很熟悉。后来的路却越走越长，虽然一样的坑洼不平，一样的爬坡上坎，却似乎没有尽头，让我很想放弃。妈妈说：“丫头，快点走！到街上了给你买果子。”我不知道街是什么样子的，但很想吃果子。虽然脚很痛，还是咬咬牙跟着妈妈走。走得筋疲力尽时，远远地看到一排和村里的泥巴房子不一样的建筑物，白色的，而且高大。妈妈说：“到了。”在我的印象中，特别不同的是那条像飘带一样的路。妈妈说，那是公路。偶尔车从上面跑过，妈妈告诉我那是汽车，那是单车。第一次走那样宽广平坦的路，还有那么多的人，一切都那么有趣。我东张西望，眼花缭乱，妈妈怕我走丢了，便紧紧地拉着我的手。她还带我下了“馆子”，我第一次看到了包抄手。那一天，我第一次看到汽车；第一次看到商店漂亮的橱窗和美丽的水晶灯；第一次看到女人穿着裙子抬头挺胸地走路……有这么多美好的事物，回家的路似乎也就不那么难走了。那天，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好想有朝一日村里的人也可以这样生活，抬着头走路也不用担心摔倒。二我上小学了。上学的路很近，从我家去学校只要三分钟。去上学全是上坡，放学回家就全下坡了。三分钟的路程，天晴很好走，下雨可就惨了，一路的泥泞总是把我的布鞋打湿弄脏。妈妈说：“丫头，你算好的了，你看周围很多孩子都没有鞋穿，下雨天都是打光脚板。”是的，我看到身边很多孩子都是光着脚，即便在天寒地冻的冬天也光着脚走山路，穷啊。读完小学，得到镇上去上中学，那条通往中学的山路成了我的梦魇。每周回家一次，那条路要走足足两个小时。我不怕累，我怕的是路上得穿过很多树林，一个人都看不到，很恐怖。路上，有时一条蛇带着寒冷的气息从脚前滑过，有时忽然有一两只野鸡扑腾升空，有时树林里会传来让人惊惧的怪声。有一次，下大雨，我独自一人打着伞走在树林里，一只野鸡，突然跳出来尖叫，吓得我瘫坐路旁。那段时间，传言说有人在树林里看到了豹子。还说，某某家的牛犊被豹子咬死了。好几个星期天的下午，我都想赖在家里，不去上学，可是想到第二天还要上课，还是战战兢兢地向前迈动了脚步。三有时,实在没办法，爷爷就送我去上学。那时，爷爷已经七十多岁了，本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却没有闲着,他天天牵着家里那匹马儿到山上去放牧，把那匹马儿养得膘肥体壮。爷爷总是牵着马送我到离学校最近的那道山梁,然后在山顶看着我顺着山路一直往下，一路上常常一个人都遇不到。害怕时，我便回头去看爷爷，只要看到他还在山顶，心里便会感到踏实。就这样，我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到学校背后的树林，爷爷才慢慢地牵着马儿往回走。我不知道,也没问过爷爷,他在回去的路上,会想些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担忧的。爸爸告诉我,一辈子都不记得哪天是星期几的爷爷,自从我上中学后,却总记得星期六。到了那天，他会在我回家的路上放马，遇到行人就问：“你看见我孙女回来没有？”别人说没有，他便会一直盯着我必经的路口，见着我后就高高兴兴地和我一起沿着那条弯弯山路回家。爷爷从来不会问我考了多少分，学得怎么样。也许在他看来，我能平安回家就最好了。我上初二时,爷爷就去世了。那条山路上从此少了一双眺望我的眼睛；那个山顶从此再也没有一个身影目送我,即便我曾经一次次回头张望……偶尔在梦中，会见到爷爷来看我，然后我会送他出校门，看着他渐渐远去，走过那些熟悉的山坡，正如他当初目送我那样。后来的日子，我似乎变了，再走那条山路时不再那么害怕了。爷爷的离去让我突然间长大了，我知道人世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没有什么值得害怕。再后来上高中，上大学，找工作……走的路更远、更长，我一个人走，没有再觉得害怕。生命中，已经走过那条山路，还有什么路走不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