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耕

久居南国，故乡也就远了。渐渐地，我习惯了这里的蓝天、白云和阳光，感觉在它们那里，已经有了故乡的味道。

不是乐不思蜀，而是离乡太久，有时竟会想不起故乡的模样。每每这时，心中就莫名慌乱，惴惴不安。

找回心中那张故乡的底片，留住心中那简单而又美丽的记忆，是我近些年的努力。但是，故乡她一时清晰、一时模糊，在不断地闪回中和我捉迷藏。

我也常在深夜，用电话幽怨的铃声，把父亲从睡梦中吵醒，要他给我说故乡的昨天和今天——从门口的老榆树、屋后的石碉楼，再到村头那位老大妈……我都想知道。但是，父亲年迈，耳朵越来越背，很难听清我在问啥，有时甚至会问我：“你是哪个，是不是打错了电话？”

“哎……”叹息声，重重地砸在地上。我只好挂了电话，点开手机上的谷歌地图，在它细细长长的曲线中，寻觅故乡曾经俏丽的身影。

比例尺不断地变小，资阳的街道不断地变宽，一根曲曲弯弯的线条渐渐清晰，北起南顾，涌动着汇入沱江，流进长江，奔向大洋。

就是她了，与我有过短暂邂逅，然后阔别多年的九曲河。

九曲河不长，老人们有时叫她“黄鳝溪”，从简阳芦葭桥到沱江，全长近50公里，流域面积300平方公里。九曲河不大，一年四季都不曾有翻滚的巨浪、拍岸的波涛，她清流蜿蜒，婉约地淌过故乡的胸襟，以35000年前为起点，孕育出聪明智慧的古资阳人，以及资阳丰富多彩的地域文化，苌弘、王褒、董钧等贤人辈出，并在2014年这个节点上“转了一个大弯”，从穿越蓬荜茅塞的乡村，转向繁华绚丽的新兴都市。

九曲河，一个朴实的村姑从此变得无比时尚！

候鸟一年一迁徙，鱼儿一年一洄游。此刻，我很想变成一条鱼儿，趁着月色，逆水而归，在九曲河的怀中，枕一湾清波，睡一个好觉。

26年前，夏末秋初。我，一个浑身青涩的小子，离开距县城百里的溪畔小村，踏浪沱江、逐波九曲，追一个属于自己的梦想。

那时，表姐在四三一厂上班，自然成了一大家人的榜样——改变命运，逃离农村，就得向她学习。一月四个礼拜，总有一个周末会在表姐家度过。

周六，下过一场大雨，秋风已然凉爽。它带着清气，拂尽我脸上的倦容，伴我沿着九曲河走向四三一厂。岸边的小路，狗尾巴草和丝茅草穗状的花儿已经散开，蒲公英般地飘洒着花籽，引来一条黄狗四下里追逐。有三两个男人聚拢在河中的水潭边，撒网、起罾，一次次地捕捞着全家人的希望。一只秋蝉却在黄荆丛中，专注、忘情地独奏。

河边散落着矮房，屋顶上炊烟袅袅，慢慢地升腾，似乎还在等待捕鱼人的归来……我将蝉声当作伴奏，唱起了儿歌：“丝茅草，白根根，我是外婆的亲外孙。一个鸡、一个鹅，二两肉摆八桌，筷子一伸就……”

这首儿歌不比《僮约》有名，却在资阳当时的少儿中间广为传唱。歌声轻快，比兴手法、诙谐语调，唱出了资阳人当时的艰辛和无奈。然而，大家以苦为乐，苦中求乐的达观、豁然，在这片不算广袤的土地上薪火相传，魔术般地变出了百里车城和今天的幸福。

表姐住的是“筒子楼”，一室一厅，挤不下一家五口和娘家幺妹，聪明的表姐夫就在家中隔出一个阁楼，用竹梯上下，还在门口搭起一间毡棚厨房，其乐融融。但是，如厕较远，要绕过好几栋红砖小楼，才有一个路边公厕。

表姐夫照例准备了一道大菜——五花肉剁碎，和临江寺红油豆瓣、花椒、姜蒜、大葱一起煎炒到香气四溢的时候，加水煮沸，放入红苕粉条猛火焖煮。

十几分钟后，大菜起锅，满满的一大盆，浇上酸醋，麻辣酸香，感觉很爽却难以言说。在我印象中，这就是四三一厂工人当时的生活，这就是家乡人当时向往的滋味。现在回味，总是满口生津，垂涎欲滴。

“这山望到那山高，两眼望到四三一。”这句俗谚，透射出资阳人那个时代的心声。

寄生南国，我跟女儿说起家乡的味道，她就缠着我复制，然而，自恃厨艺不错的我多次下厨竟总不得法，个中滋味自然相去甚远。后来，我渐渐明白，自己惦记的，不仅仅是一道家乡菜，而是家乡更多的泥土的芬芳。

故土是紫红色的，她高贵而神秘、吉祥而喜气，孕育出了家乡人热烈、奔放的性格，他们纯洁、知性，却也斗志昂扬、激情四射，正以开放的心态、开拓的姿态，在建设时代资阳、人文资阳、宜居资阳、生态资阳的道路上阔步前行。

九曲河经过疏浚和整治，正焕发出前所未有的蓬勃生机。

清明回乡祭祖，返程途中邂逅了一位当年同窗——当年的腼腆少女，如今已是城里的职场女性。她说“多年不见，人变了，资阳也变了”，问我逛不逛九曲河。我当然要逛！正愁没人相伴，有个免费的导游，那就是上苍的恩赐。

还是溯河而上，从苌弘广场到资阳中学，沿途多了许多景点。我们问古访贤，看见了铜车马，踏上了三贤公园段的木栈桥。行至此处，同学已是香汗淋漓，面若桃花，凭栏斜倚在护栏上面。恰好，她闯进了一个绝佳的影像图景——身后公园里，绿树、亭台掩映，脚下清波涟涟，身如剪影，风姿绰约，恬静中显出一些娇艳。我信口念起了《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悠然美好的诗句，所唤醒的，是一阵爽直、开朗的笑声——她抬起脚，继续我们的行程和她自己的“解说”，而我却仿佛听到了编钟奏响的《韶乐》，看到了车马奔腾的古战场。先辈们的文治武功，在中华民族的历史长河中，书写了浓墨重彩的篇章，难说不是得益于这条小河。今天，资阳人延续了先辈的智慧，并在汗水的浇灌下开花结果，正如这条小河的变迁——华灯初上，廊桥如虹。一幅“九曲泛舟”图，正清晰地呈现。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九曲河依山载舟，之于新兴资阳，赋予了灵魂，彰显着精气神，让“蜀人原乡”实至名归。未来，她更将释放出无尽的能量，引来远方的客人，召回离乡的游子。

也许是看懂了我的心思，妻子已将我们未来的家，安在了九曲河畔。她说，“引沱济九”已然成功，九曲河从此涨枯不亏，一个山水相连，小桥、流水、人家，水清、路畅、岸绿、景美的美丽资阳已雏形初现。斯即天堂，何求苏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