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人可以说是上海改革开放的历史见证者，我1984年就参加了上海市信息技术革命对策组，参与了决策咨询。回顾过去40年，几乎每一次重大研究都和城市有关，而且似乎都是逢“4”。上海第一次大讨论是1984年，迎接新科技革命挑战。第二次大讨论是1994年前后，涉及浦东开发开放——大家都认为浦东是1990年开发开放的，但是1990年仅仅是把口号提出来，浦东真正开始发展起来是1993、1994年。在上海市委组织面向21世纪的上海大讨论中，我承担浦东开发开放战略研究，思考下一步浦东到底怎么办的问题，我在给时任上海市委书记朱镕基同志的汇报中提出了“东西联动，再造中心”战略，得到领导的肯定。第三次大讨论是2004年，关于创新转型驱动发展。第四次则是2014年关于自贸试验区问题的讨论，研究上海怎样先行先试。2024年又逢“4”了。我们是不是又需要一次大的讨论？人文城市就是一个很好的论题，可以听到全国各地专家学者的建言。

我从复旦大学世界经济系毕业后，留在世经所工作，做所长助理，所长搞的是比较经济学，而我搞的是比较城市经济学。20世纪80年代，全国31个省市自治区，我基本上跑遍了，所以对全国城市的情况有所了解。浦东干部学院成立时，我为市长班作的第一次演讲，题目就是中国城市化道路。1999年，上海申办世博会，徐匡迪市长邀请我做课题组长，研究题目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在所有世博会中，这是第一次以城市为主题。为什么是第一次呢？因为世博会是各个国家的国家行为，所以一般情况下，它的主题都以国家来定义，很少以城市来定义。以城市来定义世博会主题，我们可以说开了一个先河。设计这个主题的依据，一是发展中国家正好进入了快速城市化阶段，二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城市化系数从18.6%上升到40%～50%。这在世界上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这样一个城市化进程，我们怎么来应对？怎么来策划好？怎样使我们的城市做到又美又好？这是一个大的问题。

上海世博会以“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为主题，并且有七千万人参加，我认为是很成功的。策划过程中，我们其实还打了一个擦边球，因为世博会主要是展示各个国家，城市在其中无法单独呈现，所以，我们在世博会中专门设计了一个展区，就是“城市最佳实践区”。我们把这个展区设置在浦西，搬迁了江南造船厂和上钢工厂，在全世界选了八十几个城市集中进行展示。比如夏威夷这个城市展示的就是它怎么利用丰富的太阳能资源为路灯照明供电；台北主要展示它怎么处理垃圾问题。其中，上海方案（C方案）是我主导设计的，通过城市屋（city house）理念来展示整个城市的优化：自然界给我们三样东西，阳光、风能、雨水，我们怎么把它们充分利用起来建设城市？上海馆的设计就是展示我们如何将风能、太阳能、雨水融入城市建设的。世博会的长廊为什么是这样一个造型？它的设计就是充分考虑到了自然资源的循环利用问题，比如天上掉下来的雨水不能直接流到下水道里去，而是要把它变成中水循环利用。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上海世博会就是一次在全世界都有影响的上海展示。

我个人理解，城市更新包含三层含义。城市更新的第一个阶段即城市改造。前三十年，我们搞的是指令型计划经济，中央要集中资源来搞道路、铁路、机场、电厂、自来水厂这些基础建设。新中国成立初期，我国城市的基础设施比较薄弱，上海基础设施基本上是1949年前留下来的底子，比如地下的自来水管就因为隶属不同租界，有的是公制的，有的是英制的。正因此，上海建南北高架时，70%的经费都用在地下设施改造上。所以，城市改造这第一阶段，是要花大钱的。这个过程中，上海作出了一个非常大的突破，后来也在全国推广，即土地批租。土地使用权的有偿转让，是1987年我们到新加坡等地考察回来后专门向时任上海市长的朱镕基同志汇报的。为什么要提呢？当时浦东开发开放，上海向中央争取的政策是自主改革，即不要中央财政花钱，上海自己来干。因此，浦东开发开放作出的突破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系统地使用了土地使用权有偿转让。这里改革开放的政策突破起到了重要作用。浦东可以说是整个中国新区建设的一个典型，它是怎么发展起来的？这个问题是很值得思考的。

接下来就是第二阶段的城市更新了。以前我们总是讲先破后立，而浦东的开发开放可以说是先立再破，而后再来带动浦西的城市改造。第二阶段的城市更新实际上是结构性的城市改造，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案例是“一江一河”改造。苏州河和黄浦江沿岸原来全部是堆场、码头。苏州河原来一米多厚的底泥，大多是重金属，经过改造，如今已经能够举办划艇比赛了。黄浦江跨上海5个区，经过改造治理，如今像徐汇滨江、杨浦滨江、黄浦滨江都已变成游客、上海市民游玩打卡的地方，成为体现我们美好生活的场所了。但是，对“一江一河”实施改造的前提是不能把上海作为港口的功能废掉。港口功能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这个过程上海花了15年的时间。我是当时最早一批参加这一转移项目的，1995年我们去考察了洋山，一个月后，市领导也去考察了。1995到2005年，上海用10年时间建成了洋山港。这个港口建起来后，集装箱货运都集中到那里，黄浦江沿岸码头的散货则分散到宁波、南通和太仓，这样才腾出了空间，使整个黄浦江两岸43公里变成今天这样的面貌。如果前面不下功能去腾挪，后面的事情就做不了。这是上海从城市改造到城市更新过程中做的第二阶段的事情。

第三阶段，我认为是当下要做的城市微更新。微更新要做的事情很多，比如我们现在的步行街像淮海路、南京路，所用的都是花岗岩板，不渗水。而像东京，其路面都是用粗砾面柏油铺就，我曾在考察日本时询问对方相关人员为何如此，他们回答，因为在东京的商务区，很多人穿的是皮鞋，下雨之后，要保证雨水几分钟就渗下去，这是出于功能设计的考虑。大理石、花岗岩铺设的路面很漂亮，但如果铺得不好，下雨天踩上去，泥水就会溅上来。为此我们提了一些相关的城市规划建议，其中有一些被采纳了，比如路面要有盲道，虽然实际可能并没有起太大的作用，但至少体现了上海这座城市的人文关怀。还有一个例子就是“竹篱笆”。20世纪80年代，上海的文化发展战略中就曾提到，我们应怎样改造城市的问题。我曾提议，上海有一种非常好的围墙艺术——竹篱笆，喇叭花可以爬在上面，篱笆那边的社区隐约可见，具有美学价值。到现在，在徐汇区、长宁区还保留着一些竹篱笆，我认为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对一个城市而言，并非造的全部是新的东西就是好的，那些充满历史、人文味道的东西，那些自然馈赠的东西，我们也应去保护和爱护，这也是人文城市的内涵所在。